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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潜入梦境

那是一种空虚感,一种被抽离了什么的感觉。仿佛他此刻感受到的温暖阳光,是以某种东西的冰冷为代价;他体会到的成功喜悦,伴随着另一处的失败苦涩;他沉浸的安宁,下方涌动着无声的恐惧暗流。这种感觉极其微弱,混杂在强烈的正面体验中,几乎难以察觉,但谢军预设的心理锚点和对异常信号的敏感,让他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尝试着,在保持表面沉浸于“美好梦境”的同时,将那一丝清明的意识,像探针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向这不适感的源头。这很困难,系统的引导和神经刺激不断试图将他拉回纯粹的愉悦轨道,就像水流裹挟着想要偏离的树叶。

集中精神……我是谁?我在经历什么?……加密代码在意识中一闪而过。

突然,眼前的“美好梦境”画面波动了一下,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在那一瞬间的裂隙中,谢军“看”到了另一幅景象:不是阳光沙滩,也不是成功瞬间,而是一个昏暗、扭曲、充满压迫感的画面。那似乎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墙壁是蠕动着的、令人不安的肉粉色,无数纤细的、发光的“管线”或“丝线”从四面八方伸来,连接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人形轮廓上。这个人形轮廓在颤抖,散发着强烈的痛苦、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被强行抽取、掠夺的感觉。

谢军自己的愉悦体验,似乎与这个痛苦意识体的感受,在某种层面上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和连接。仿佛他这边每多感受到一份温暖,那边就被剥夺一份热量;他多一份安宁,那边就多一份躁动;他多一份满足,那边就多一份空洞。这不是简单的情绪对比,更像是一种……能量或“体验质”的转移?他的“美梦”,仿佛是以消耗另一个意识体的“情绪能量”或者说“存在感”为燃料?

这个念头让谢军心神剧震,差点从那种半梦半醒的观察状态中脱离出来。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他脑波的异常波动,立刻加强了引导和刺激的强度,一股更强烈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涌来,试图将那可怕的“杂质”景象和联想冲走。同时,耳机中Dr. Alistair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更具渗透力:“……很好,继续放松,感受这份美好,这是属于你的平静与喜悦……让它充满你……”

谢军咬牙坚持,用尽意志力抵抗着那股想要彻底沉沦的舒适感,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那痛苦意识体。他试图“看清”那个轮廓,捕捉更具体的信息。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系统的干扰下,画面模糊而跳跃,但他似乎隐约“感觉”到,那个意识体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对某种东西的深深眷恋——是创作?是自由?是未被污染的自我?同时,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传达什么却无法突破的窒息感。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调色板、画笔、扭曲的线条、张开的怪物之口、连接着丝线的手环……

是周旻!那个失踪的画家!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谢军混乱的意识。这个正在“体验”中被系统用来“供养”他(或许还有其他参与者)愉悦感的痛苦意识体,很可能就是周旻!他被困在某个地方,成为了这个邪恶系统的“能量源”或“情绪素材库”的一部分?这就是“他们在偷……”的真正含义?偷取个体的情绪体验、创造力、甚至意识本质,来滋养和构建他人(或系统)所需要的“美好梦境”?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和愤怒,几乎让谢军失控。他必须知道更多,必须确认!他强行稳定心神,不再抗拒系统的引导,反而尝试着,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向那个痛苦意识体传递一丝“关注”和“询问”的意念。这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层面的、极其微弱的“触碰”。

刹那间,一股更强烈、更混乱的感受洪流反冲回来!痛苦、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求救信号!以及几个断续的、如同濒死呻吟般的意念碎片:

“画……出口……怪物……吃梦……钥匙……不是我……种子……7……”

信息破碎而混乱,但其中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谢军的意识中:“吃梦”、“钥匙”、“种子……7”。和他之前的推测对上了!这个系统在“偷梦”、“吃梦”!而“钥匙”关联的“种子#7”,很可能就是周旻!他不是普通的受害者,他可能是整个“桃源初啼”协议中,一个关键的、特殊的“载体”或“接口”!

就在这时,系统的反应变得激烈起来。谢军感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神经刺激模式陡然改变,从温和的引导变成了某种带有强制性的、试图“覆盖”和“重置”的干扰。舒适的“美梦”场景剧烈晃动,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困倦和意识剥离感,仿佛要将他强行拖入无梦的深层睡眠,或者某种意识空白状态。同时,耳机中Dr. Alistair 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体验即将进入深度整合阶段,请完全放松,放下所有念头,跟随引导进入安宁……”

他们要强制终止这次“潜入”,或者要将他的意识推向更深的、无法保持清明的状态!

谢军知道不能再继续了。他当机立断,启动了植入耳后的微型神经反馈干扰器。一阵极其轻微但突兀的、不规则的电流刺激刺入他的皮层,瞬间打破了他脑波与系统引导之间的同步节律。那种被拖拽的感觉猛地一松。

几乎同时,他按照预定方案,让自己的生理数据模拟出“突发性心律不齐”和“血压异常升高”的迹象——这是他们预设的、用来紧急中断体验的“安全阀”。手腕上的手环和头戴设备立刻监测到了异常,系统发出了柔和的警告音。

“陈先生?陈先生?您的生理指标出现波动,请保持平静,深呼吸……” Dr. Alistair 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谢军装作从深眠中被惊醒,略带慌乱和不适地喘息着:“我……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很乱的梦,有点心悸,头有点晕……”

房间的灯光缓缓亮起,恢复到柔和的暖白色。头戴设备和手环的连接被自动减弱。门被轻轻推开,Dr. Alistair 和一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关切。

“没关系,陈先生,偶尔有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可能是一些深层的情绪正在释放。” Dr. Alistair 仔细检查着旁边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某些数据曲线有些疑惑,但很快舒展开,“第一次体验,有些不适应是正常的。我们建议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继续。我们已经为您和林女士准备了安神的茶饮。”

谢军表现出适度的疲惫和些许后怕,顺从地在护士的搀扶下坐起。大鹰那边似乎也“恰好”结束了体验,状态看起来比谢军平稳,但也带着放松后的倦意。

他们被送回套房的卧室区域。喝下那杯所谓的“安神茶”(谢军和大鹰都只做了假喝动作,实际将茶水吐在了隐蔽的吸附纸巾上),在工作人员“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按呼叫铃”的叮嘱后,房间终于恢复了安静。

确认监控处于常规状态后,谢军和大鹰在绝对安全的加密脑机通讯频道内(通过皮下植入设备,以极低功率传输)快速交流了彼此的发现。

“我这边也感受到了异常,”大鹰的意识信息传来,冷静中带着寒意,“愉悦感背后有空虚,仿佛在‘享受’别人的痛苦。但我无法像你那样明确感知到另一个意识体。系统对我的引导更偏向于‘力量感’和‘掌控感’的强化,可能针对我(林薇)作为‘健康顾问’的角色设定。”

“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痛苦意识体就是周旻。系统在利用他,或者说像他这样的特殊个体,作为‘情绪能量’或‘意识素材’的来源,来为其他参与者制造‘美梦’。这解释了为什么反抗者会被送入‘特殊疗养区’——他们不仅是囚徒,更是‘燃料’和‘实验品’。而周旻,可能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种子#7’,与‘钥匙’协议直接相关。”谢军将自己的感知和推测传递过去。

“必须尽快找到‘特殊疗养区’的确切位置和周旻的状态。我们的‘不适’反应可能会引起怀疑,但也是暂时安全退出的理由。下一步怎么做?”

谢军沉思着。直接搜索风险太高。但他们现在身处疗养中心内部,或许可以利用“客户”的身份进行有限度的探查,同时,那个痛苦意识体传递来的最后意念碎片——“画……出口”——也许是个线索。周旻是画家,他的画可能是某种信息载体,或者暗示了逃脱的途径?

“我们需要找到周旻的其他画作,或者他可能留下的线索。林曼说过,周旻那幅怪画是‘治疗期间偷偷画的’。那么,他接受‘治疗’的地方,也就是‘特殊疗养区’,很可能就是他创作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他留下的、未被销毁的其他作品或信息。”谢军分析道,“另外,‘画……出口’,也许意味着他的某幅画,或者画画这个行为本身,是他试图沟通外界的‘出口’,或者暗示了某个物理上的出口?”

“艺术疗愈中心的储藏室可能有更多被归为‘失败’的作品,但我们已经惊动了他们,那里肯定被严加看管。而且,如果周旻是在‘特殊疗养区’创作,他的画不太可能流落到普通疗愈中心。”大鹰提出疑问。

“林曼,”谢军想起那个眼神复杂的艺术疗愈师,“她对周旻的情况似乎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有一丝同情。她被大鹰控制时,透露了周旻的下落。也许,我们可以从她身上寻找突破口。但必须极其谨慎,她可能已经被监控,或者因为之前的事情受到了怀疑。”

就在这时,谢军皮下植入的微型接收器轻微震动了一下,传来总部用最高等级密码发送的、经过压缩的紧急信息:

“接周雯。她提供关键信息:周旻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曾含糊提到‘湖底有光,画是钥匙,第七扇门后是镜子里的怪物’。周雯本人正被不明人员监视,已安排转移。另,截获加密通讯片段,提及‘种子#7状态不稳,需提前进行最终融合,以稳定共鸣器负载。启动时间可能再次提前。’务必谨慎。如需撤离,信号:三短一长。”

信息量巨大。“湖底有光”印证了老渔夫和声呐扫描的发现。“画是钥匙”与周旻的画家身份和谢军的推测吻合。“第七扇门后是镜子里的怪物”——这 cryptic 的话语指向什么具体地点或装置?“种子#7状态不稳”,说明周旻可能正在以某种方式抵抗,这或许导致了“桃源初啼”计划需要提前,但也可能是救出他的机会。而“最终融合”这个词,听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启动时间可能再次提前!必须加快行动!

谢军和大鹰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潜入“梦境”获取了至关重要的信息,确认了周旻的存在和状态,以及系统运作的邪恶本质。但时间更加紧迫了。他们必须利用剩下的客户身份,在引起对方彻底怀疑之前,找到“特殊疗养区”,营救周旻,并设法破坏“共鸣器”或“钥匙”协议,阻止“桃源初啼”。

夜色已深,疗养中心的大部分区域沉浸在一片伪装的宁静之中。但在谢军和大鹰看来,这片宁静之下,是无数被窃取的梦境,是被禁锢的痛苦意识,是一个正在加速运转、即将吞噬整个湖区灵魂的恐怖机器。他们如同行走在沉睡巨兽体内的微小人影,必须在其彻底苏醒之前,找到那颗致命的心脏,并刺入利刃。

“从林曼开始,”谢军低声道,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如同冰棱碰撞,“她是连接艺术表象与地下现实的一个节点。同时,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湖底有光’和‘第七扇门’。总部的水下侦察分队,必须立刻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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