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两周前,他突然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慌张,说‘这里不对劲,湖底有光,我的画……画可能是钥匙,但我找不到锁孔……第七扇门后面,是镜子里的怪物,它在吃……’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我吓坏了,第二天就请假赶过来。但在车站,有两个自称是疗养中心‘客户关怀部’的人拦住我,说我哥因为创作压力突发急性焦虑,正在接受封闭式静养,不能打扰,强行探望会加重他的病情。他们态度很好,但就是不让见,还暗示如果我闹事,会影响我哥的治疗甚至安全。”
“我没办法,只好先回去,然后到处托人打听,匿名向媒体和有关部门反映,但都没用。直到三天前,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她说着,颤抖着手,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揭开。里面是一块老式的、黄铜外壳的怀表。表壳已经有无数细微的划痕和磨损,边角处甚至有些许凹痕,显然被主人长期贴身携带,摩挲了无数遍。表链是简单的皮质,也已经陈旧。
“这是我哥的怀表,是我爷爷传给他的,他从小戴到大,画画、睡觉、洗澡……几乎从不离身。他说这里面滴答的声音,能让他静下心来,感受时间的流动。”周雯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绝不可能自己把这表弄丢,或者寄给我!”
谢军和大鹰屏住呼吸,凑近观察。大鹰戴上取证手套,小心地拿起怀表。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她尝试按下表壳上的按钮,“咔哒”一声,表盖弹开。
表盘内侧,是正常的白色珐琅盘面,罗马数字,蓝钢指针静静地停在某个时刻。但吸引他们注意的,是表盖的内侧。
通常,怀表表盖内侧是光洁的金属,有时会刻有赠言或名字。但这块表盖内侧,却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颜料,画着一幅极其简陋、但结构清晰的线描图。画风颤抖而用力,线条歪斜,仿佛绘制者在极度痛苦、仓促或控制力不佳的状态下完成。
那是一幅人类大脑的侧视剖面简图,勾勒出了大脑皮层的主要沟回、小脑和脑干的大致轮廓。绘画者显然对人体解剖有一定了解(或许源于艺术生的基础训练),虽然简陋,但关键结构尚可辨认。
而在大脑剖面图的中央,大约在颞叶和顶叶交界的深处,一个区域被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狠狠地、反复地涂抹圈出,画了一个颤抖的圆圈。圆圈旁边,用极其细小、歪扭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他们在吃这里。
字迹的颜料同样暗红发黑,与画图的颜料一致。仔细看,能看出颜料在笔画末端有细微的拉丝和堆积,仿佛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或者所用的“颜料”粘稠度异常。
“这是……血?”大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将怀表小心地递给谢军,同时示意周雯先冷静。
谢军接过,用高倍便携式放大镜仔细观察那暗红色的痕迹。干涸后的血液会呈现特殊的色泽和纹理,他基本可以确认,这暗红色的“颜料”,极大概率是人血。结合周旻当时可能的处境(被禁锢、反抗、可能遭受干预),用自己的血来留下信息,是完全可能的。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被圈出的大脑区域,以及旁边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他们在吃这里”。
“这个位置……”谢军的大脑飞速检索着神经解剖学知识,“大致对应颞顶联合区(TPJ)的深处,也可能涉及角回、缘上回,以及更深部的脑结构如海马体、杏仁核的延伸区域。这是大脑中负责多模态信息整合、自我与他者区分、情景记忆提取、共情、道德判断,以及……意识体验中‘自我感’和‘主体性’产生的关键区域之一!”
“吃……”大鹰的声音带着寒意,“是指抽取这里的神经活动?还是指……某种更字面意义上的、物理性的干预?”
谢军想起林晓等“成果”的医学报告,他们的大脑前额叶-边缘系统环路白质微结构发生改变,情感和记忆功能严重受损。而周旻这幅用血画出的图,指向了一个更具体、或许更核心的区域——与“自我意识”、“体验归属感”密切相关的颞顶联合区及深层边缘系统。
“如果系统的‘情绪能量抽取’技术,已经深入到能够针对性地、定向地‘读取’甚至‘干扰’这个与‘自我体验’和‘意识所有权’直接相关的脑区……”谢军的后背渗出冷汗,“那么,他们不仅能抽取情绪感受,甚至可能正在尝试剥离或混淆个体对自身体验的‘所有权’认知。让被抽取者模糊‘这是我的痛苦’,让接收者混淆‘这是他的愉悦还是我的愉悦’。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在‘美梦’中感知到周旻的痛苦时,会产生那种诡异的、被‘馈赠’愉悦的空洞感。系统不仅在转移‘情绪能量’,可能在尝试转移‘体验的归属标签’!为更深度的‘意识共享’或‘集体意识融合’铺路!”
“他们在吃这里”——吃掉的,不仅是情绪,可能是一个人对“自我”最核心的感知和边界!
周雯听着他们的分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但“吃”、“抽取”、“自我”这些词,结合哥哥那幅恐怖的画和这块染血的怀表,已经足以让她明白哥哥遭遇了何等可怕的事情。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身体剧烈颤抖。
大鹰扶住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目光却看向谢军,充满决断的意味。
怀表,这个周旻从不离身、最终以染血信息形式出现的“钥匙”,以其最直观、最血腥的方式,印证了谢军关于“情绪电池”和意识掠夺的恐怖推论。它不仅仅是一个物证,更是一个指向受害者所受苦难具体部位和性质的、来自地狱的坐标。
“第七扇门后是镜子里的怪物……”谢军喃喃重复着周旻电话中的呓语,又看看怀表上的血图,再看看电脑屏幕上那个模拟的、抽取“高能节点”的湖区系统模型。
怪物,在镜子里。吃掉的,是“这里”(自我意识的核心区域)。
“我们需要一张静心岛疗养中心,特别是其地下部分的详细结构图。”谢军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尤其是所有可能标有数字序号的‘门’,或者任何与‘镜子’、‘反射’、‘共振腔’概念相关的特殊房间或设备。周旻用血画出的这个位置,很可能就是‘共鸣器’进行深度意识干预的‘靶点’,或者是‘种子’协议中‘钥匙’发挥作用的关键神经节点。找到‘第七扇门’,找到那个‘镜子里的怪物’(可能是‘共鸣器’核心,或者某种意识映射/反射装置),我们或许就能找到被禁锢的周旻和其他‘高能量源’,找到停止这场掠夺的方法。”
他看向周雯,语气郑重:“周雯女士,感谢你带来这个至关重要的证据。你哥哥很勇敢,他在最绝望的情况下,仍然在试图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向你保证,我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到他,救他出来,并彻底摧毁这个伤害他的系统。”
周雯抬起泪眼,看着谢军和大鹰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泪,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属于战士的火焰:“我能做什么?请告诉我。”
怀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其内侧的血图如同一个无声的、来自深渊的呐喊。它证实了最深的噩梦,也指明了战斗的方向。距离“桃源初啼”可能再次提前的启动窗口,时间正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而谢军他们手中,终于握住了一把用受害者鲜血铸成的、指向恶魔心脏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