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网络响应异常迟缓,且出现了大量干扰和丢包。指令中提到的“提升网络安全等级至‘堡垒’状态”已经开始生效。湖区网络正在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们和总部的稳定联系可能会中断。”谢军眉头紧锁,“必须做好独立作战的准备。71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70小时多一点了。我们需要立刻行动,在‘净化协议’全面铺开、所有漏洞被堵死之前,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里?周旻和“特殊疗养区”是核心目标,但那里无疑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从外部强攻无异于自杀。必须从内部寻找弱点,或者,利用“净化协议”启动初期,系统资源重新调配、社会控制措施尚未完全到位的短暂混乱期。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隐蔽后门传来了三长两短的特定敲击声——这是他们与那名尚有良知的老警员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大鹰迅速移动到门后,透过猫眼确认后,打开了门。一个穿着便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的老者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他正是之前暗中向调查组提供过零星信息、对湖区异状深感不安的退休返聘老刑警,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
“赵警官,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保持静默吗?”谢军心中一紧,老赵的主动上门意味着有极其紧急或危险的情况。
老赵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他脸上混杂着愤怒、忧虑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来不及了,谢同志,林同志。出大事了。”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急促,“就在今天凌晨,市局……不,是直接来自省厅‘特别协调办公室’的命令,要求我们湖区派出所,以及所有在湖区有管辖权的警务单位,立刻清点并上交所有制式配枪和杀伤性弹药,包括手枪、步枪、防暴枪,全部!一颗子弹都不留!”
“什么理由?”大鹰眼神一凝。
“理由?”老赵苦笑,带着嘲讽,“‘系统升级期间,为保障绝对安全,防止武器误操作,统一使用更先进、更人道的非致命执法装备’。命令还说,这是‘智慧平安社区’建设的一部分,是上面的试点项目。今天上午十点前,所有枪支必须入库封存,等待移交。取而代之的,”他从随身的旧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流线型、看起来像加大号电动剃须刀的东西,以及一个配套的、装着几支透明针筒的腰包,“是这玩意儿,还有这些‘镇静剂’。”
谢军接过来。那黑色装置入手颇沉,前端有复杂的金属触点和一个微型激光指示器,握柄处有保险和发射钮。“高强度脉冲电击器,带自动瞄准和生物识别锁定功能,有效射程据说有二十米,能瞬间让人肌肉痉挛、丧失行动能力。而这些针剂,”他拿起一支针筒,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淡蓝色的液体,“标注是‘快速镇静合剂’,据说能让人在几秒钟内‘平静’下来,昏睡数小时,无副作用。鬼才信!”
“不仅是武器。”老赵补充道,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命令还要求,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警务人员的执勤排班、巡逻路线、乃至日常通讯,全部接入那个该死的‘桃源智慧警务平台’,由系统‘优化’调度。个人的对讲机和私人手机,在执勤期间也要统一使用他们配发的、加了密的专用设备。这简直……这简直是把我们当机器人一样控制!我以前只觉得这里气氛怪,现在这是要明着来了!”
大鹰检查着那电击器和镇静剂,眼神越来越冷:“统一装备非致命武器,方便系统在需要时,让警察去‘劝导’或‘收容’那些不‘和谐’的居民,而不会造成难以收拾的伤亡。接入统一平台,意味着所有执法力量被直接整合进了‘净化协议’的执行体系,成为系统清除‘异质情绪源’的物理手臂。好一个‘智慧平安’!”
“老赵,命令有没有说,这些新装备和系统,具体会在什么情况下使用?对什么人使用?”谢军追问。
“命令语焉不详,只说‘在需要维持社区和谐稳定、处理突发事件时,按系统指示和操作规范使用’。”老赵摇头,“但我有个在疗养中心保卫科的老伙计,喝多了偷偷跟我说,他们内部最近在搞培训,模拟什么‘情绪失控人员处置’,‘群体性心因性骚乱干预’。用的道具,就是人形靶,标靶的头部、胸口贴着……贴着一堆电极片一样的东西,还连着线,不知道测什么。他们练习用那种新的电击器,瞄准靶子的特定位置射击,说是‘最有效阻断异常神经冲动’。”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那老伙计说,他们还被要求记住一份名单,上面有些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说是‘重点关怀对象’。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以前在湖边开小书店的老刘,脾气有点倔,爱较真,因为社区要统一改造招牌的事儿跟管委会吵过几次,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说是去外地儿女家了。”
名单!“重点关怀对象”,很可能就是系统初步筛查出的“异质情绪源”!老刘的失踪,恐怕就是“劝导-收容-干预”流程的实例。
“老赵,那份名单,你能想办法看到吗?哪怕一部分?”谢军抓住这条线索。
老赵面露难色:“名单是疗养中心内部加密的,我老伙计也只知道他受训时看到的那几个。而且,命令一下,他们内部的管控也更严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上交枪支是强制命令,但具体执行……所里有些老伙计跟我一样,心里犯嘀咕。我们打算……做点手脚。比如,交一部分旧的、快到报废年限的枪,好的藏起来一些;子弹报点损耗;新装备领了,但用不用、怎么用……到时候再说。但我们人少,势单力薄,真要是上面强压下来,或者……或者系统直接通过那个什么平台给我们下命令,我们不一定顶得住。”
这是一线希望,也是巨大的风险。老赵他们的抵触情绪,本身可能就是系统要“净化”的对象。但他们如果能保留一部分自主力量和武器,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老赵,你的处境非常危险。”谢军郑重地看着他,“系统现在启动的‘净化协议’,目标就是消除一切不和谐因素。你们对命令的迟疑、私下保留武器的行为,一旦被系统察觉,很可能会被标记,甚至成为首批‘处理’目标。你必须非常小心,通知信得过的同事也要万分谨慎,不要相信任何电子设备,尽量当面沟通,用暗语。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尽可能记下来,但不要主动去打探,安全第一。”
“我明白。”老赵点点头,眼中有着老警察特有的执着和韧劲,“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抓过坏人,也帮过不少人。现在这地方,表面上太平,底下却做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把好人当……当电池用?我老头子看不懂那些高科技,但我知道这是错的,是犯法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居,还有像周家小子那样的年轻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处理’掉。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能帮上忙,豁出这条老命也行。”
谢军心中感动,但更知责任重大。他快速思考着,将老赵带来的信息和之前的线索整合。系统开始接管暴力机关,这意味着“净化协议”的物理执行力量正在整合。71小时(现在可能更少)后,当协议全面展开时,任何公开的抵抗都可能招致装备了“非致命”但效果可能极其阴险的武器的、被系统间接控制的警察的镇压。时间更加紧迫了。
“老赵,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并尽可能联络像你一样有疑虑的同事,形成一个小小的、可靠的内部网络。但不要贸然行动,等待我们的信号。我们需要你帮忙做几件事:第一,密切关注疗养中心,特别是其物资运输、人员进出、夜间灯光、安保巡逻频率的变化,任何异常都要留意。第二,留意湖区近期是否有异常的‘医疗转运车’、‘特殊救护车’或者封闭货车频繁出入,特别是通往静心岛方向的。第三,如果可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留意一下湖区地下管网、废弃设施、或者平时不对外开放的‘设备间’、‘通信站’等,看看有没有不寻常的活动。周旻提到过‘第七扇门’,这可能是一个物理位置。”
老赵认真记下,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我尽力。你们呢?你们打算怎么干?硬闯疗养中心?那可跟闯龙潭虎穴没区别。”
“硬闯是最后的选择。”谢军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静的湖区,“系统现在全面启动,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所有刺都竖起来了。我们需要找到它的‘眼睛’和‘耳朵’的盲点,或者,让它自己露出破绽。‘净化协议’是一个高压过程,系统在试图控制一切的同时,其自身的资源调配、指令流转、对不同‘异质情绪源’的处理,必然会产生内部的数据流峰值、人员物资的异常调动。这些,就是它的‘脉搏’。我们要找到这脉搏最紊乱、最脆弱的那一刻,切入进去。”
他转向大鹰和周雯(她一直在旁边安静而专注地听着):“我们得分头行动,效率最大化。大鹰,你负责技术监控和外部接应。利用我们还能使用的有限信道,持续监听系统指令,特别是关于‘种子’、‘高能单元’、‘最终融合’、特殊人员转移之类的关键词。同时,尝试定位那个‘Ψ-00’指令的来源,哪怕只是一个大致方向。联系总部,哪怕只有短暂窗口,也要把最新情况传出去,请求一切可能的支援,哪怕只是在外围制造干扰。”
大鹰点头:“明白。我会设法在湖区外围布设几个物理中继点,增强我们的信号渗透能力。老赵提供的警方动态,也可能暴露系统的漏洞。”
“周雯,”谢军看向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女孩,“你的处境很危险。系统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你在调查你哥哥的事。你必须立刻离开湖区,去我们安排好的安全点。你的证词和那块怀表至关重要,必须送到外面的可靠人士手中。同时,你哥哥的艺术家身份和社交圈,可能还隐藏着其他线索。到了安全点,在保护下,仔细回忆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第七扇门’、‘镜子’、‘湖底’相关的朋友、地点,或者他画作中反复出现的、不同寻常的意象?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周雯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旧素描本:“这是我哥以前用来随手记灵感的本子,我……我昨晚又翻了一遍,里面有些涂鸦,我以前没在意。你们看这几页……”
谢军和大鹰接过来翻看。素描本上大多是风景速写、人体结构练习、色彩搭配笔记。但在中间几页,有一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和符号。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球般的结构,瞳孔处是复杂的同心圆,周围延伸出无数细线。旁边用铅笔写着很小的字:“观测?控制?全景监狱?”另一页,画着一扇门,门上似乎有一个罗马数字“VII”(7)的标记,但线条很淡。门后是一片扭曲的、充满漩涡的黑暗,隐约有什么东西的影子。还有一页,用潦草的笔触画着一个倒映在湖面、但比实际建筑庞大扭曲许多倍的疗养中心轮廓,旁边标注:“镜湖?倒影?真实在下面?”
“‘全景监狱’是社会学概念,指一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的结构……”谢军沉吟,“眼球般的结构,可能是他对监视系统的抽象描绘,也可能指代‘共鸣器’?门后的漩涡和影子……‘真实在下面’?湖面倒影比实际建筑更大更扭曲……湖底?”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如果“第七扇门”不是一个地上的门,而是一个水下的入口?如果“镜子里的怪物”,指的是湖水倒映出的、扭曲的疗养中心形象,而“怪物”的本体,实际藏在湖面之下,那个他们用声呐探测到过的、与疗养中心地下相连的异常结构里?
“大鹰,立刻将‘湖底’、‘倒影’、‘第七扇门’作为新的关键词,加入对系统数据流的监控,特别是任何与水下设施、水泵房、水下管线、湖泊水文监测相关的指令!”谢军快速说道,“另外,联系总部,询问之前声呐扫描的详细数据分析结果出来没有,我要知道那个水下异常结构的具体形状、深度,以及和疗养中心地下建筑的连接点可能在哪里!”
“明白!”
“老赵,”谢军又看向老警察,“关于湖区的地下结构,你知道多少?有没有老旧的防空洞、排水涵洞、或者大型建筑的深层地下室,是通往湖边的?特别是静心岛方向?”
老赵皱眉思索:“湖区是近十几年才大规模开发的,老建筑不多。静心岛那边,解放前好像有过一个小型码头和仓库,后来废弃了。具体的防空洞……我记得南岸老煤厂那边,好像有个废弃的排涝涵洞,很多年前就封死了,不知道通不通湖。还有……疗养中心本身,我听老一辈提过,当年建的时候,挖地基挖得很深,说是为了做高级的防水防潮,还建了很大的地下停车场和设备层。至于通不通湖……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疗养中心靠近湖边的那一侧,倒是有个不常用的旧码头,旁边好像有个看起来像水泵房或者变电所的小房子,平时锁着,有警告牌。”
水泵房?变电所?这很可能是一个掩护!大型地下设施需要电力、通风、供水排水,靠近湖边修建水泵房或变电所合情合理,也可能隐藏着通往水下设施的入口。
线索开始汇聚,但拼图仍不完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湖区,阳光已经驱散薄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公共广播依旧循环播放着那些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提示音。街道上,居民们开始一天的“和谐”生活,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街面巡逻的警察身影多了起来,他们腰间佩戴的不再是手枪,而是那种黑色的、流线型的电击器。一些穿着印有“社区服务”字样马甲的工作人员,正挨家挨户地拜访,脸上带着过于标准的笑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更新居民健康信息”或“进行满意度调查”。
“净化”的齿轮,已经开始无声地转动。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加速。谢军知道,他们必须赶在这股暗流汇聚成吞噬一切的漩涡之前,找到那扇隐藏的“门”,直面镜子里的“怪物”,并打断它进餐的节奏。
距离“净化协议”设定的终极同步,还有大约70小时。这是风暴席卷桃源湖前的最后一个黄昏。他们必须在夜幕和风暴的双重掩护下,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径,否则,当黎明再次降临,这个美丽的湖区,或许将变成一个意识被彻底“净化”、只留下整齐划一微笑的、永恒的“幸福”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