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砚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那句话说完。
谢照微手指轻轻压在那半个“柳”字上,声音越来越稳。
“井里那个姑娘,临死前就知道自己会死。可她还是把这页纸留给后来人。她要的不是谁替她哭,也不是谁替她喊冤,她要的是这条线别断在她这里。”
“她若是被关在寒香院里写下这页纸,那她最后看见的,和我今夜看见的,很可能是同一扇后窗、同一盏不该灭的灯。”
她顿了顿,喉间第一次有一点极轻的涩意。
“我原本只想活。”
“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起花轿前钱嬷嬷压进她手心的铜坠,想起后井里那具穿嫁衣的尸,想起井边黑夜里扑过来的那只手,也想起林素秋很多年前教她“先把证留住”时的神情。
从头到尾,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条线上挣命。
死的人也在递。
林素秋递过。
眼前这页纸,也是递。
她第一次真正对那具井中的尸生出沉重而明确的共情。那不再只是一张青白陌生的脸,而是一个明知自己会死,还在死前拼命把半页纸塞进喜枕的人。
她把残札往前推到萧承砚面前,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偏。
“我不退了。”
“这条线她递给我,我接。”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反而比想象中更平静。像是从花轿入府起一路被人推着走,到此刻才终于由她自己定下往哪边落脚。
萧承砚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把那半页纸拿起,看了一眼最下头那半个未写完的“柳”字。
“你认得这个字?”
“不算认得。”谢照微道,“只够让我知道,井里那个姑娘至少想把自己的名字留下一半。”
她没有把“柳七”两个字真正说死,只是把这半个字压进了心里。
等以后证更全了,她会把剩下那一半也找回来。
不只是名字。
还有她为什么会被送进王府,为什么会在死前把字写进喜枕,又为什么偏偏只来得及留下一半。
萧承砚将纸放回案上,眼底情绪仍淡,却少了先前那点专门给她留的退路意味。
有些人的名字,活着时没能留下,死后也该有人替她补回来。
“既然不退,”他说,“那便别再只把自己当当事人。”
“从现在起,你查的是案。”
谢照微点头。
她早就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后头不会再有轻省日子。
可她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灯影下,那半页残札的尾端轻轻卷起,像一个字没写完,也像一口气没咽下。谢照微重新将它压平,目光落在那半截“柳”字和断开的笔锋上,忽然想起寒香院里几个见她就发抖的老人,想起赵嬷嬷听见“尸”字时那一下失口。
这院子里,还有第二个活口。
柳七把纸递出来了。
接下来,便轮到活人开口。
她也该去把那半个名字,慢慢补全。
一笔一笔地补。
补回人间。
重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