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不说话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寒香院先前那股说不出的诡异从何而来。
这里从来不是单给新妇住的。
喜帐、喜枕、红绸,都是外头那层壳。
壳里藏着的,是拿药压人、拿门困人、拿婚礼遮人嘴的一整套旧路数。
她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初进寒香院时便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不是屋子旧。
是这屋子太熟。
熟到像早已演过不止一回“新房”该是什么样子,只等下一位被送进来的人照着那层壳去活,去怕,去闭嘴。
谢照微继续往里翻,指尖忽然碰到一角布。
那布碎得只剩巴掌大,被潮气浸得发硬,边缘全是反复揉扯后的毛丝。她将那块碎布拿到灯下,灯影一照,布面上竟残着半个字。
柳。
只剩左边半截,最后一勾已断,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裴九也看见了,呼吸微顿:“柳七?”
“还不能定死。”谢照微把那块布压在案上,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但柳七和寒香院,已经贴上了。”
碎布、旧药纸、断发、抓痕。
再加井绳上闻出来的药香。
这几样东西一摆,寒香院便再不是人嘴里的“婚仪院落”,而是实打实的困人点。
外头一个嬷嬷原本还想替院子描补,见状硬着头皮道:“新房床下留个暗格,原也能放些细软……”
谢照微抬眼看她:“细软会抓木板?”
那嬷嬷一下噤了声。
谢照微却没停,转手把药纸、断发和碎布一一摆开,语气平得厉害:“这屋子不是给新娘住的,是给人闭嘴的。药纸替人说了,抓痕替人说了,连这半个字也在替人说。”
裴九盯着那块碎布,眼里第一次没了先前那点“她只会从尸上找话”的怀疑。
她不止会验尸。
她连屋子都能拆开看。
谢照微再伸手往暗格最深处探,摸到一块冰凉的圆瓷。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只旧药碗的底托,托边被药渍浸得发黄,边沿还有一道细小豁口。
她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彻底冷了。
裴九问:“怎么?”
“这不是寒香院自己备的。”谢照微把底托翻过来,指给他看那道豁口,“前两日我在小厨房见青禾送药,用的就是这一式底托。她端得太急,碗沿和托边磕过一下,留下了这一道口。”
她说完这句,又将那底托和药纸并到一处看。
底托内圈压着一层浅黄旧渍,显然不是只端过一回药。换句话说,青禾不止婚夜来过。她或她这一路的人,曾一回回把压神的药送进来,再把空碗端出去,像做惯了似的。
裴九神情一凛。
床榻暗格里翻出的东西,本已足够把寒香院坐成囚室。
如今连执行这一层都被拎出来了。
青禾不一定知道全局。
可她一定做过事。
谢照微把那只底托放到碎布旁边,指尖在半个“柳”字上轻轻一压,声线比药气还冷。
“去把青禾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