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人先进府。
一早,齐川便把门房和外头茶楼递回来的风声一并送到了书房。话脏得很,无非是“新王妃夜碰白骨”“阴人惊祟”“王府接连出事皆因妇人乱验”这一类。
谢照微听完,连眉都没动一下。
这些话的用处从来不在真假。
只在先把她的手压住。
可她越是平,齐川越觉得后背发寒。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止在清知情人的口,也开始动外头那张嘴了。
连寒香院外送水的小厮今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像谁都想借着来回递东西的空当,先看一眼这位“会碰白骨的王妃”,到底会不会在老仵作面前露怯。
更远些的门房和角门那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押小注。
赌的是周仵作进府后,会不会当场一句“妇人胡断”,把她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翻出来的骨、血、灰和名册一并压回去。
这种看热闹,比流言更伤手。
因为它不必明着踩你,只要所有人都等着看你败,你后头再说什么,旁人都会先拿半分不信听。
辰时刚过,老仵作便到了。
人姓周,在京中做这一行做了快二十年,见过的尸比旁人见过的活人还多。进门时背着旧木匣,步子稳,神情也稳,先依礼见过萧承砚,目光才往谢照微这里轻轻一扫。
那一扫里,没有失礼。
却也没有半分相信。
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站在验尸场上的人。
“王爷。”周仵作拱手,“老朽只认骨证,不认内宅口舌。”
一句话,已经把边界划得明明白白。
齐川听得心里一沉。
谢照微却没动。
她知道,这才像公门里出来的老人。不会因为她是王妃便轻信,也不会因为外头的流言便先下断语。他来,就是来当着满府人的面,看她到底是会看,还是只会说。
萧承砚的回答更短。
“那就认骨证。”
“白骨、旧井残证、柳七旧案,都摆开。”
“谁说得准,王府就按谁的路子往下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仵作这才真正抬眼看向谢照微。
这话的分量,不在查一具骨。
而在谁能借这一具骨,把后头的路拿到手。
周仵作缓缓道:“既如此,老朽便照规矩看。”
“只是有一句,旧骨最难验。若有人只凭一眼便说埋了几年、移过几回,老朽未必肯认。”
谢照微终于开口:“你不必先认。”
“你只要先看。”
周仵作盯着她:“若老朽看完,认定王妃断得不准呢?”
“那便按你断的来。”谢照微道,“可若我断得准,外头那些‘妖异乱验’的话,也得就此闭嘴。”
这一句落下去,连齐川都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在争意气。
她是在明明白白地要一个结果。
周仵作沉默片刻,才道:“王妃倒比外头传的硬气。”
“我不要硬气。”谢照微平声道,“我要骨自己说话。”
周仵作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肃王妃会先拿身份压,或先替自己辩几句,不想她一句废话都没有,倒像是真要把这场较量压回到骨和证上。
“那便看。”他说。
谢照微没有顺着和他争口舌,只转头看向齐川。
“后角门外同层湿土、旧井砖缝里的灰砂、五年前修排水沟的旧册,还有柳七旧案里留下的灯纹拓样,一并摆上来。”
齐川一愣。
周仵作却先听明白了。
这是要把“会不会验”拆成一条条能落地的证,不让任何人拿一句“碰巧说中”糊过去。
他目光里那点轻慢终于收了两分。
齐川立刻命人去取。
不到半个时辰,偏厅就布成了一处临时验场。白骨置于白布之上,旁边摆着同层湿土、井砖碎屑、旧册、拓样,连后角门外翻土时取回来的细根都没少一根。
府中该知道消息的人,也都知道了。
外头站了一圈。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盯结果的,也有人等着看这位新王妃会不会当场被打回原形。
更远些的回廊拐角,还有几道故意装作路过却迟迟不走的人影。
这哪是验骨。
分明是满府都在等,等看她能不能把骨和证真正立住,还是被一句“妇人妄断”重新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