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看一页,脸色便冷一分。”
“看完了又把那些名字拆开,能记多少便往后记多少。”
谢照微抬起眼。
“她们?”
“嗯。”
钱嬷嬷点头。
“当年碰过那些旧案、见过那些不该见的,不止夫人一个。”
“夫人是最早不肯改口的那一个。”
“所以她也最早被人盯死。”
“她出事前三日,还让老奴去绣坊外头替她认路。”
“认一条城西旧巷,认门口挂的旧布签,认后窗朝哪一边开。”
“老奴当时只当她是怕哪日有姑娘要救。”
“后来才明白,她是在给自己断后,也是在给后头的人留入口。”
“她出事前一晚,还让老奴记住几个人名。”
“可外头来人太快,老奴只记住了一个像宫里女官姓苏,听着像苏绫;另一个像是掌药的温娘子。”
“夫人那时急的不是自己。”
“是怕来不及把那些人的名字留全。”
“有一回她还念过一句。”
“说最怕的不是死人没有骨。”
“是活着的人连名字都没了。”
“骨还能验。”
“名字一旦从册上被写没,再想找回来,就难得多。”
这一下,林素秋的死便彻底不再是孤案了。
她不是独自走到网边。
她是和一批女人一起,摸到了同一层真相。
谢照微低头,把那只旧荷包打开。
里头装着一截旧线头和一小片绣坊常用的布签。
布签上字迹已淡,只剩“柳叶”两个字还能勉强辨出。
钱嬷嬷看见她认出来了,才继续说下去。
“柳七那身衣裳,不是头一回从柳叶巷出来。”
“夫人当年查过那地方。”
“说那儿表面是旧绣坊,背地里却常替人改衣、藏人、喂药。”
“有些姑娘被关在那里,等着被送走。”
“夫人还说过一句。”
“那地方最脏的不是门里的床。”
“是门外那条路。”
“因为走出去的人,不是去认命,就是去送命。”
“夫人那时还说过,真正要命的不是屋里那张床。”
“是门后那条小路。”
“那路窄,能直接接小车,也方便夜里悄悄把人往别处转。”
“所以她才死死记着那地方。”
“说只要那条路还在,后头就还会有人被送进去。”
谢照微心口一沉。
婚夜以前那段一直缺着的空白,忽然有了地方。
“柳叶巷在哪儿?”
钱嬷嬷抬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城西旧巷最里头。”
“门脸不起眼,门后头最脏。”
“姑娘。”钱嬷嬷忽然又叫了她一声,“老奴这些年不敢开口,不是不想说。”
“是夫人死后第二日,就有人来问过老奴记不记得她夜里都缝了什么、写了什么。”
“老奴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这事没过去。”
“只是一直在等后头还有没有人敢接。”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姑娘。”
“你娘没走完的路,如今轮到你了。”
谢照微把荷包收好,声音比夜色还稳。
“我知道。”
然后她转头看向裴九。
“去柳叶巷。”
钱嬷嬷给的,不只是柳叶巷三个字。
还有一条旧巷里第二扇斜门、窗纸补过三层、门后常年摆着药炉的位置。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哑了。
“你娘当年去过两回。”
“头一回出来时脸还是白的,第二回出来,便只说了一句,先把证留住。”
谢照微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步子更稳。
柳叶巷那间屋子里,藏的多半不止柳七曾经待过的痕。
还藏着林素秋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一截路。
裴九听完那几句,也把柳叶巷三个字记死了。
若柳七真曾在那处被拘养过,那她送嫁前那段最空的日子,便终于有地方能对上。
谢照微抬步便走。
她要去看的,多半就是林素秋当年最先摸到的那一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