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站在一旁,也慢慢看懂了。
“这么多人……”
谢照微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继续往后翻。
一年。
两年。
三年。
名单不算长,却也绝不短。
而且越往前翻,理由越整齐。
病退。
失足。
暴病。
像有一只手,专门替这些女人挑最省事、最不惹人多问的死法来写。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这不是名单。”
“这是被写平的死法。”
裴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这些人都和灰房有关,那得烧多久?”
谢照微指尖微微一顿。
她其实不想去想这个。
可名单摊在面前,年份又一页页压着她的眼,她不得不去想。
净因寺那一槽一槽的灰。
灰簿上一页一页的不全名。
还有林素秋临死前念着的“她们”。
不是虚指。
是真的有这么一批女人,一个个被写走,再被烧掉。
谢照微甚至第一次有些明白,钱嬷嬷口中的“她们”为什么会那么沉。
因为那不是一个模糊的后人。
是能一页页翻出来、却又随时会被下一次封库彻底翻没的真名字。
她抬手按住眉心,半晌才把那阵直冲上来的寒意压住。
“她们不是一个个没的。”
“是被同一套规制吞掉的。”
她说完,竟一时没再往后翻。
不是不敢。
是名单上的名字,和灰簿上的代号忽然在她脑子里重到了一处。
一边是还写得出的名字。
一边是已经被烧成灰号的旧人。
中间隔着的,不过是谁还能替她们多留下一笔。
而她如今手里摊着的,正是那一笔还没被彻底收走前的最后一层活纸。
所以这份名单才会比灰房里一槽灰更重。
灰已经是结果。
名单却还是过程。
过程还在,便说明那只手还在动。
这时她才注意到,名单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极小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若要再查,先拿得到能进外档的牌。
背面则画着一枚极简单的腰牌轮廓。
没有署名。
可那种谨慎里带着礼数的提醒,还是像极了陆青棠。
她明白得很清楚。
单靠如今王府里这只手,已经不够了。
名单是递出来了。
可一旦有人察觉这份东西外泄,宫里清口只会更快。
她若还要再往前一步,就得先拿到真正能开门的东西。
不是情分。
不是口信。
是能让她正正经经去翻旧值房、去碰外档、去把这些名字和灰簿、旧印、后换页一一对起来的东西。
谢照微把名录、旧印和字条一并收起,起身便往外走。
裴九问:“去哪里?”
“见王爷。”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现在。”
这份名单的分量,远比一具尸更重。
几十个被写成病退、失足、暴亡的名字摆在一起,已经足以把整座宫墙后头那套“照例”都撬松。
若没有进宫的路,这份名单永远只是一张让人心凉的纸。
有了路,它才可能重新长出尸证、物证和去处。
她不打算再给宫里多一个夜晚去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