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年久翻卷自然起的。
是拆旧页、压新页时急着收边,留下的一点没来得及磨平的硬口。
她没有当场把话说尽。
宫里的旧册最怕的,不是有人怀疑。
而是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把哪一页、哪一角、哪一道硬口都记得太清。
记清了,后头便总能回来重新对。
领路内侍脸皮一紧,随即便笑得更恭顺。
“王妃说笑了,旧册年久,偶有重誊,也是旧例。”
又拿旧章压人。
谢照微没有和他争。
她只问:“重誊的人还在么?”
领路内侍顿了一下。
“旧人多半不在了。”
“宫里人来去,本就快。”
“都是旧规罢了。”
她只把那两页的位置牢牢记进心里,又顺着名单往前后多翻了几本。
越翻,越能看出同样的手法。
女官失踪,不写失踪。
写病退。
有人死得不干净,不写死。
写失足。
最干净的字,反而最脏。
因为那字越平,越说明真正难看的事,早在落字之前就已经被人先做完了。
人死了。
口改了。
牌换了。
等到册上落这一笔时,写字的人反倒成了最无辜的一只手。
从旧值房出来时,外头天光已经偏了一些。
一名年老宫女正蹲在檐下理废签。
她动作极熟,拣出一堆新换下来的病退木牌,连看都不看,便往废篓里一扔。
她身侧还摊着一本登记小簿。
每换下一块旧牌,便随手勾去一笔。
像是先把一个人从册上抹薄一层,再从木牌上抹薄一层,最后才进废篓。
像扔一把没用完的草。
谢照微看着那堆木牌,忽然想起灰房那一槽一槽装好的灰。
一个人先从册上被写轻。
再从牌上被扔掉。
最后才从尸里被烧成灰号。
到这时她才看清,宫里和寺里用的,竟是同一种法子。
只是一个抹的是字。
一个抹的是骨。
先把人写成能丢掉的旧牌。
再把尸烧成认不出的灰号。
人到这里,已经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套手续里快被走完的最后几步。
谢照微停住脚步。
“这些多久清一次?”
那老宫女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没想到会有人问这种小事,愣了愣才答。
“照旧。”
“几日一清,奴婢也说不准,总归到了时辰就换。”
她说这话时,手上还在拣。
有一枚牌签从她指缝里滑出来,正面墨迹还新,只写了一个姓和一条病退。
连名字都没全。
谢照微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更清楚地明白了陆青棠为何要冒险把名单递出来。
若等宫里自己留,许多人连一个完整名字都留不住。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一个人的去留,本就该这样被归进废篓,按时清掉。
也正因如此,谢照微心里那点冷意反而更实。
真正可怕的,不是谁伸手推了一把。
而是推完以后,总有人知道该把牌收走、把册改轻、把人按时清掉。
他们未必觉得自己在杀人。
可这些手凑在一起,正好够把一个人从人间抹平。
谢照微看着那只篓子,半晌才很轻地道:“这一句‘照例’,能埋很多人。”
萧承砚没有接话,只带着她继续往安和殿那边走。
宫道安静,风从高墙间穿过去,连脚步声都像会被削平。
转过一段侧阶时,谢照微眼角忽然被一点极细的金光晃了一下。
她顿住,弯腰往石阶阴影里一捡。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枚女子耳坠。
她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微微一顿。
这东西,和秦映秋留下来的那套旧物太像了。
像得不是样式。
是另一条旧线,又在宫里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