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坠里的那截红线太细。
细得像偶然。
可谢照微最知道,越像偶然的东西,越值得追。
她没有先去问人。
先去找线。
安和殿外那段侧阶、旧值房墙根、几处被风吹旧了的木钉边,她一处处看过去,最后果然在宫墙死角的旧轿堆边,又看见了同色的残线痕。
不止一处。
旧轿堆前那根歪斜木桩上,有一截更短的线头。
墙角裂缝里,还塞着一点被雨水泡旧后发暗的红丝。
都不显眼。
可越是不显眼,越像熟手故意留给熟人认路的记号。
不是为了叫人远远看见。
是为了叫真正知道这条路的人,走到近前时一眼认出,这是该停、该换手、该往里送东西的地方。
不是新线。
是旧线断头,曾被人系在不起眼处认物认路,年久之后,只剩一点褪色的尾。
裴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全是废轿。”
“废轿?”谢照微低声道,“先看了再说。”
宫墙下的风比别处更冷。
那一排旧轿堆在阴影里,外头都烂得厉害,漆皮起壳,轿帘发脆,像已经多年没人碰过。
可谢照微没先上手拆。
她先绕着最里头那顶看了一圈。
看轿底。
看轮轴。
看扶杆的承重点。
越看,眼神越沉。
“这顶不对。”
裴九蹲下身摸了摸轮缘,也反应过来。
“外头烂得像要散架,轴心却比旁的紧。”
“轮缝里还有旧油。”
“不是废轿该有的味。”
“这不是废得自然。”谢照微道,“是装废。”
真正废弃的旧轿,会一起坏。
轮、轴、扶杆、轿厢,都会一并朽下去。
可这一顶,最要命的几个承重点都被人后补过,补法还很省,只求外头看不出来,里头却还能吃重。
她甚至在轿底近轮轴那一处,看见了一点被旧泥反复磨亮的木痕。
那不是长年停着不动会留下的。
是反复推、反复停、反复在同一段窄路上吃重,才会磨出来的亮。
也就是说,这轿不是修好一次便丢在这里。
它是被人装成废轿后,还继续时不时拿出来用。
这就不是弃而不用。
是故意留着做脏活。
谢照微又沿着轿身往前摸。
扶杆旧得厉害,握手的位置却比别处更亮。
不是新漆。
是有人反复抬过、换过手,手汗一层层磨出来的亮。
这说明用这顶轿的人,不止一拨。
至少有一套固定的换手法。
抬的人知道在哪儿停,在哪儿接,在哪儿该把外头那层“废轿”的样子继续维持住。
她再去看轮距。
这顶轿轮距窄,不适合走正道。
却正适合宫墙侧边那种只容两人并行、拐角又多的窄路。
也就是说,这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人正经坐的。
是为了在最不起眼的夹道里,安静、快速地把东西转过去。
萧承砚站在宫墙阴影里,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拆。”
谢照微抬手,先敲轿厢内壁。
头两下很闷。
第三下落到右后角时,声音忽然空了一分。
她眼神一顿,抽出小刀,顺着那条最不起眼的木缝慢慢往里剔。
木板边缘被旧漆封过。
若不是存心去找,根本看不出这里曾被人开合。
裴九替她压住轿门,谢照微一点点把那块薄板撬起,里头果然露出一条窄窄的暗层。
暗层不深。
却足够藏东西。
她先从里头抽出一截布。
布旧得发硬,边缘还有被火燎过后又匆忙折进去的焦痕,暗色早已沉成褐黑,可一上手,还是能看出那是血。
再往里,是一撮极细的灰。
不是尘。
更像净因寺灰房里那种压过、筛过、烧得很匀的细灰。
最底下,还藏着一块薄木板。
板背打了凹槽,正好能卡进小物件、纸角或短签。
她把木板拿到灯下,才发现凹槽旁边还有几道极浅的旧刻痕。
不是孩子胡乱划的。
更像是人用指甲或细刀,一次次在同一处轻轻记数。
短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