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有反挣,肩后有先压。”
“她不是自己掉下来的。”
这句话一落,楼下静得更厉害了。
不是没人听懂。
是人人都听懂了。
正因听懂,才更不敢先接这句话。
因为一旦承认这不是失足,接下来要追的,就不只是苏绫怎么死的。
而是宫里谁敢在旧礼册楼下当众灭口。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说“失足”的内官宫人,全都把头压了下去。
方才催着抬人的掌事内官脸色也变了,还想再说一句“宫中自有照例”,却被沈观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谢照微这回不是在凭一股直觉硬翻口径。
她是拿鞋底、拿手、拿袖裂、拿肩后那一处先压痕,一层层把“失足”这张皮剥了下来。
皮一剥,底下便只剩下最难看的那句真话。
有人在宫里当着旧礼册的门,把掌旧册的人推下了楼。
沈观澜站在一旁,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封楼。”
“封栏。”
“苏绫房门一并封住。”
命令一下,差役和亲卫同时动了起来。
这起女官之死,便再也不能按普通意外收掉。
谢照微这时才抬头看楼。
二层栏边的旧漆被蹭掉一块。
栏脚一处还留着半个并不完整的鞋印,鞋尖朝里,后跟斜歪。
那是两个人在栏边角力时最容易留下的位置。
若真是自己往外失足,鞋印该更乱,也该朝外扑。
她只看了一眼,便更确定,苏绫坠下之前,人在栏边被堵过。
谢照微这才真正看了苏绫的脸。
很年轻。
眉目细秀。
死前大约还想过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送出去,所以即便坠下来了,右手也还握得很紧。
她蹲下身,一点点掰开那只手。
掌心已经被汗和血浸透。
最里头,果然夹着一小截被扯下来的纸角。
纸很薄。
和寻常公文不一样,更像女官自留的私信笺。
上头只剩两个模糊字样。
一个像“录”。
另一个被血晕开,只剩半边。
谢照微把纸角放到灯下,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死前想递的,可能不是人。”
“是卷。”
她指尖又在苏绫袖中摸到一点极薄的蜡屑。
像是方才不久前,她还曾封过什么小纸,或者把一封薄信重新压回书脊缝里。
这便更说明,苏绫坠楼前,不是在随手写几个字。
而是在赶着把东西递出去。
因为只有卷,才值得她到临死都还攥在手里。
也只有卷,才会叫人急成这样,连尸还热着,楼下的“失足”口径就已经先铺好了。
沈观澜没有接情绪。
只把那截纸角收入证袋,平声道:“先搜房。”
“要快。”
萧承砚站在廊楼阴影下,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栏杆,声音更冷。
“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翻旧册了。”
“而且知道得很快。”谢照微接了一句。
“快到苏绫的信还没离手,人就先死了。”
“这不是临时撞见后的灭口。”
“更像有人一直盯着旧礼册楼,盯着谁会把哪一页东西带出来。”
“所以苏绫今晚会死,多半不是她临时露了什么口风。”
“是她早就被列在了该收掉的人里。”
“只是今夜,终于轮到了她。”
“所以这不是意外。”
“是照着宫里的旧套子收口灭口。”
“一点都不乱,也不临时。”
名单刚出,耳坠刚落,宫墙旧轿才刚被拆开,掌旧礼册的女官便死在了楼下。
这不是巧,是对方已经察觉,旧卷入口正在被人往回摸,于是赶在开口之前,先把人推下去了。
谢照微把苏绫那只已经冷下去的手放平。
她第一次离宫中的杀意这样近。
近到人还热着,楼下的口径就已经替她准备好了。
近到连死,都只差一点,就会被写成照例。
她甚至忽然明白,先前陆青棠送来的那份女官名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看起来轻飘飘的收尾。
病退、失足、暴毙、调出,这些词不是后来人才临时想出来的,而是人一断气,旁边便早有人替她备好了。
苏绫不过是把这些词背后的旧册多看了几眼,便立刻成了下一具该被“照例”收掉的尸。
她起身时,眼里最后那点波澜也都收干净了。
“去她房里。”
“死人来不及送出去的东西,往往还在。”
“活人来不及翻净的,也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