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自动废土列车在幽暗、深邃的地下隧道中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外的黑暗仿佛浓稠的墨汁,将赛博博伊西林那座令人震撼的“正方体像素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的氛围,呈现出一种大清算过后的诡异静谧。
流浪机械师妞牛纽拗正毫无形象地趴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战利品扫描仪,对着包里那一堆绝对完美的 1x1x1 厘米金属方块流口水。挂在她腰间的拾荒兔邦尼脑壳也进入了休眠充能状态,只有红色的指示灯在缓慢地如同呼吸般闪烁。
而在另一侧的座位上,圣骑士“时间”正襟危坐。这位拥有摩羯座特质的女防骑,此刻的内心绝不如她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透过车窗的倒影,不时地瞥向坐在斜对面的那个男人。
特洛伊·悍马。
这位满级强迫症大佬正以一种无可挑剔的贵族坐姿靠在椅背上。他那身银灰色的【纳米自适应液态装甲】在经过了上一场堪称神迹的“绝对栅格化物理收割”后,不仅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的痕迹,反而因为吸收了高维算力的余波,表面流转的光泽变得更加深邃、完美。
时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黄棕配色的蒸汽朋克铠甲。在上一场战斗中,为了抵挡蜂后的攻击,她的铠甲边缘被切割出了几道划痕,某些黄铜齿轮的咬合也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磨损。虽然这对于常年征战的圣骑士来说是荣耀的勋章,但在特洛伊那种近乎病态的“完美无瑕”面前,时间破天荒地产生了一丝名为“不整洁”的局促感。
“秩序的建立,难道真的可以像他那样,完全剥离情感与道德,仅仅依靠冰冷的几何学和对对称性的狂热来完成吗?”时间在心中默默地问自己。她发现自己过去几十年坚守的信仰体系,正在被这个男人用一种极其蛮横、极其不讲理的美学暴力,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滴——前方即将抵达目标站点:【赛博春泉镇】。”
列车AI那缺乏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闷。
“环境扫描报告更新:该区域湿度为 99.8%,空气中悬浮着高浓度的液态纳米修复颗粒。请各位乘客注意电子元件的防潮与绝缘处理,避免发生非授权的线路桥接或短路现象。”
听到这段播报,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特洛伊,那双幽蓝色的电子眼猛地睁开。
“湿度 99.8%?悬浮液态颗粒?”
特洛伊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他的液压核心发出了一声充满排斥感的低鸣。
“也就是说,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充满了不明液体、空气中飘浮着微型机械寄生虫的……大澡堂?”
“大个子,你先别急着嫌弃。”妞牛纽拗赶紧收起扫描仪,凑了过来,“我在废土的黑市网络上听说过这个地方。赛博春泉镇可是个有名的‘疗养圣地’。那里有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春泉,泉水里全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高级纳米修复机器人。不管受了多重的物理创伤,只要在泉水里泡一泡,那些纳米机器人就会自动帮你修补身体和装甲。很多快报废的佣兵都把那里当成最后的希望呢。”
“疗养圣地?自动修补?”
特洛伊的眼神中不仅没有丝毫期待,反而涌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面对生化武器般的极致厌恶。
“未经我个人系统授权,就擅自将外来物质填充进我的装甲缝隙?用那些来历不明、缺乏统一出厂合格证的微型金属,去修补我这身由高维液态金属构成的完美造物?”
特洛伊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银灰色披风无风自动,荡漾起一层层充满杀气的金属涟漪。
“这种行为,不叫治疗。这叫极其恶劣的系统强制植入广告!这叫用低像素的马赛克去修补 8K 分辨率的艺术画作!这是对我装甲纯洁性的公然亵渎!”
“嗤——”
列车的舱门伴随着冗长的排气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赛博城市常见的霓虹闪烁,也没有上一座数据农场那般压抑的黑暗。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被浓郁的、呈现出微弱银白色的水雾彻底笼罩的世界。
这里的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奇特的味道——那是刚下过雨的泥土腥味,混合着医用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金属生锈发酵后的甜腻味。
城镇的建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这里的街道完全被纵横交错的水渠取代,水渠里流淌的,正是那种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泉水。建筑物的墙壁上、管道上,到处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犹如苔藓般的银色纳米沉积物。
“好重的湿气……而且,这雾气是活的。”
圣骑士时间握紧了时光齿轮盾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那些微小的银色水珠在触碰到她铠甲的瞬间,竟然试图顺着齿轮的缝隙向内部渗透。她立刻激发了圣光,金色的护盾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离层,将那些银色水珠隔绝在外。
“警告!检测到外部环境存在极其活跃的侵入性算力!大爷,这些水雾里的纳米虫正在试图连接我们的外部端口!”邦尼的脑壳疯狂报警。
“它们连触碰我的资格都没有。”
特洛伊站在列车的舱门边缘,俯视着脚下那湿漉漉的、长满银色纳米苔藓的月台。他没有迈步,而是极其嫌弃地抬起了右手。
“纳米装甲全域调度——【高维斥力·绝对防水抗拒领域】!”
“嗡——!”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物理共振。
以特洛伊为中心,一个半径整整五米的、呈现出绝对完美球状的透明真空斥力场,轰然撑开!
这个力场霸道到了什么程度?
当它展开的瞬间,力场范围内的所有水雾、湿气、银色纳米颗粒,全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极其粗暴地排斥了出去!甚至连地面积水上的银色苔藓,都被这股斥力瞬间压成了干瘪的粉末,然后被扫地出门!
特洛伊所处的这五米空间,空气瞬间变得极其干燥、纯净,相对湿度直接被强行降到了 0.00% 的绝对真空干燥级别。
他就像是一颗行走在汪洋大海中的绝对零度避水珠。在他的力场边缘,那些银白色的水雾被挤压得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翻滚的水墙,却死活无法越雷池半步。
“呼……现在的空气质量,勉强达到了可以呼吸的底线。”
特洛伊满意地整理了一下液态金属大背头,这才迈开他那黄金分割的步伐,极其优雅地踏上了干燥的月台。
“这也太夸张了吧……”妞牛纽拗赶紧拉着邦尼,死皮赖脸地挤进了特洛伊的五米绝对干燥圈里。她可不想被那些不明不白的金属虫子泡发。
时间看着特洛伊那连一滴水分子都不让靠近的极端洁癖做派,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出于对未知污染的警惕,她也默默地走进了力场的边缘范围内。
一行人顺着干燥的月台,走进了赛博春泉镇的内部。
随着他们的深入,城镇的景象变得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的确没有战斗的硝烟,甚至显得有些祥和。许多“镇民”正泡在街道两旁的银色水渠中,或者站在喷涌着泉水的花洒下,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享受表情。
但是,他们的身体,却是一场挑战人类视觉极限的灾难。
那口“春泉”里的纳米机器人的确在修复他们,但这种修复是完全没有任何图纸、没有任何解剖学逻辑的野蛮拼凑!
特洛伊看到一个失去左臂的男人,他的肩膀处被泉水修复出了一条极其粗壮的、由废弃液压起重机杆和银色纳米黏膜混合而成的机械巨臂。这条手臂的重量完全破坏了他的身体平衡,导致他的脊椎严重侧弯,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抚摸着那条丑陋的铁臂,赞美着泉水的恩赐。
还有一个女人,她的半张脸似乎曾经受过严重的烧伤。纳米泉水在她的脸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犹如银色肿瘤般的金属硬壳。这层硬壳不仅没有还原她的容貌,反而将她的左眼彻底封闭,甚至还在脸颊上极其突兀地“生长”出了三个用来散热的微型排气孔,正随着她的呼吸喷吐着银色的雾气。
“圣光啊……”
时间的脚步停滞了。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怜悯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疗养’?这根本不是在治愈伤痛,这是在用混沌的金属垃圾,去强行填补生命的空缺!这口泉水剥夺了他们作为人的基本形态,将他们变成了一群失去尊严的拼凑物!”
时间的齿轮盾牌发出愤怒的高频震荡。在圣骑士的眼中,这种对生命形态的扭曲与亵渎,比直接的杀戮更加不可饶恕。
“尊严?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尊严。”
特洛伊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极地的冰川,幽蓝色的电子眼中燃烧着极度嫌弃的暗金火苗。
“他们失去的是对几何学最基础的敬畏!是左右对称的完美底线!”
特洛伊的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液压关节发出极其痛苦的咔咔声。
“看看那个左腿长、右腿短的家伙!他的骨盆倾斜角已经达到了反人类的 15 度!还有那个胸口镶嵌着旧电视屏幕的变异体!屏幕的边框不仅没有和肋骨对齐,甚至还有极其严重的漏光现象!”
特洛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超频火花塞光芒大盛,他感觉自己那挑剔的视网膜正在遭受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凌迟。
“这口所谓的春泉,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审美培训、连最基础的 CAD 图纸都看不懂的劣质包工头!它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这些镇民当成垃圾场里的废件进行胡乱焊接!这不仅仅是对生命的亵渎,这简直是对全宇宙工业设计准则的公然宣战!”
特洛伊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极客式傲慢的批判声,穿透了力场的边缘,在寂静的水渠街道上回荡。
那些原本正沉浸在“疗养”中的镇民们,动作猛地僵住了。
数百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些是肉眼、有些是机械摄像头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这个被绝对干燥力场包裹的银灰色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