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建军节的前一周,团里下达了演习通知。
这次演习不同以往。红蓝双方实兵对抗,红方是702团,蓝方是上级指派的一支神秘部队。通报上只写了代号“蓝军”,所属单位、兵力规模、装备配置一概没有。团长在动员会上只说了一句话:“对手很强,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高城从团部回来之后,把连队干部召集到一起,传达了任务。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的指挥棒点了点蓝军控制的山头——代号“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蓝军占据这个高地,我们的任务是拿下它,建立前沿阵地。”高城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全连从正面发起冲击,一排在左翼,二排在右翼,三排预备队。步战车协同,火力掩护,步兵突进。标准的山地攻防战法。”
史今坐在第一排,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着。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伍六一倒是无所谓,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管他是谁,来了就打。”
李峰坐在后面,看着地图上的鹰嘴崖,又看了看高城标注的进攻路线。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蓝军有直升机,如果蓝军不按常规出牌,这种正面冲击就是送死。但他没说出来。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证据。他只是一个新兵,虽然成绩全连第一,但在战术层面,连长不会听他的。
成才坐在李峰旁边,表情很认真。他一直在盯着地图上蓝军的防御纵深,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算射程。
李子墨倒是轻松,小声跟旁边的兵嘀咕:“管他什么蓝军,咱钢七连怕过谁?”
许三多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怕,是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规模演习,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跟着班长,听命令,不掉队。
演习在八月一日凌晨五点打响。
天还没亮,钢七连已经在出发阵地完成了集结。步战车的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高城站在指挥车前,最后一次检查各排到位情况。
“一排到位。”
“二排到位。”
“三排到位。”
高城拿起报话机,向团指报告:“钢七连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发起冲击。”
团长的声音从报话机里传来,很沉,很短:“按计划执行。”
高城放下报话机,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全连喊了一声:“出发!”
步战车轰然启动,步兵跟在车后,呈散兵线向前推进。李峰在三排,跟在七班后面,手里端着81式自动步枪,身体半弯,步子不快不慢。成才在他左边,李子墨在他右边,许三多在成才左边。许三多的动作比以前好了很多,身体压得低,步子稳,枪口始终指向正前方。
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鹰嘴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从出发阵地到山脚,大约两公里的开阔地,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高城在指挥车里,透过潜望镜观察前方。一切正常。步战车的速度提上来了,步兵跟得很紧,队形保持得很好。他拿起报话机:“各排注意,距离目标还有一千米,准备加速——”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高城猛地抬头。两架直升机从山脊后面贴地爬升出来,旋翼搅起的狂风把地面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直升机的高度极低,几乎是贴着树梢在飞,速度之快,步战车在它们面前像蜗牛一样慢。
“直升机!蓝军的直升机!”报话机里传来一排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
高城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没有收到蓝军有直升机的通报。这种规模的对抗演习,直升机这种高技术装备通常不会出现——至少702团的对手从来没出现过。
但直升机已经来了。
它们没有悬停,没有降落,而是在钢七连的头顶低空掠过,机舱门打开,绳索抛下,全副武装的蓝军士兵从绳索上飞速滑降。一个、两个、三个——十几秒的时间,一个班的兵力已经落地,迅速占领了钢七连侧翼的一个制高点。
“停止前进!散开!隐蔽!”高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晚了。蓝军的直升机不止两架。第一波刚刚落地,第二波又从山脊后面冒了出来,这次是三架。它们分成三个方向,分别扑向钢七连的左翼、右翼和后方。
高城拍了一下装甲车的顶盖,骂了一句:“不公平!”
但没人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没用。蓝军的直升机像一群黄蜂,在钢七连的头顶盘旋、空降、再盘旋、再空降。十几分钟的时间,至少一个连的兵力被投送到了钢七连的侧翼和后方。他们占领了所有关键制高点,架好了机枪和狙击步枪,居高临下地锁死了钢七连的每一条退路。
高城透过潜望镜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拿起报话机,向团指报告:“蓝军有直升机!至少五架!他们已经在我们侧翼空降了兵力,我们被包围了!”
团长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按实际情况处置。”
按实际情况处置。高城咬了咬牙。实际情况就是,他的步战车跑不过直升机,他的步兵爬不过绳索,他的标准战法在这支蓝军面前像一张破网,到处都是洞。
钢七连的进攻在出发后二十分钟就停滞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蓝军占据了所有制高点,机枪火力覆盖了钢七连的每一条可能的进攻路线。步战车试图向前冲击,但蓝军的反坦克火箭筒从高处打下来,第一辆步战车被“击中”,冒起了红烟。
“一班长,你那边什么情况?”史今趴在报话机前,声音压得很低。
“动不了!蓝军的机枪太准了,抬不起头!”一班长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零星的枪声。
史今放下报话机,看了一眼旁边的伍六一。伍六一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虽然是演习——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直升机空降、居高临下、火力封锁,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软肋上。
许三多趴在史今右边,手里的枪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慌,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蓝军在天上,在地上,在前后左右,像是无处不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李峰趴在许三多左边,透过瞄准镜观察蓝军的火力点。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蓝军的战术很明确——用直升机快速投送兵力,抢占制高点,用火力压制封锁红军的行动,然后逐个消灭。这是标准的特种作战模式,不是常规步兵的打法。
这支蓝军,不是普通的部队。
他放下枪,对史今说:“班长,蓝军的火力点分布太散了,不像是连级单位。他们每个点只有两三个人,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专门练过这种打法。”
史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成才趴在一处灌木丛后面,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搜索目标。他是钢七连最好的狙击手,新兵连射击第一名,下连之后考核从来没出过前三。他对自己有信心——不,是自负。
他找到了一个目标。蓝军的机枪手,在侧翼的制高点上,正在向七连的阵地扫射。距离大约四百米,风向偏左,湿度适中,不需要修正。成才调整了一下呼吸,食指预压扳机。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蓝军机枪手的胸口上。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成才透过瞄准镜,等着看那个蓝军士兵冒红烟——然后退出战场。
但那个蓝军士兵没有冒烟。他甚至没有动。他继续射击,像是根本没有被击中。
成才愣了一下。他明明打中了。
他重新装弹,再次瞄准。这次他瞄的是头部。屏住呼吸,均匀加力——
砰。
还是没反应。
成才的脑子乱了。他的射击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新兵连五十环,钢七连考核四十九环、五十环、五十环。他怎么可能打不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上方大约两百米的一个更高的制高点上,一个穿着吉利服的蓝军狙击手正通过瞄准镜看着他。那个狙击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伪装网和枯草把他和山体融为一体,即使走到十米之内也很难发现。
袁朗。
袁朗看着瞄准镜里那个趴在灌木丛后面的红方士兵,看着他一枪一枪地打出去,一枪一枪地打偏。他看了几秒,然后调整了一下枪口,十字准星压在了成才的胸口上。
他扣动了扳机。
成才的胸口冒出了红烟。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红烟,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打不中别人,别人一枪就打中了他。他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到,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