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许三多来老A。我是挑兵的负责人。你们两个,我要了。”
李峰看着袁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只有一种东西——等待。等待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想起史今走的时候说的话——“你答应我,不管以后你去哪儿,你升了还是调了,你都别忘了帮帮他。”他想起李子墨走的时候说的话——“帮我看着许三多。那小子一根筋,没人看着他,我怕他把自己练废了。”他想起高城走的前一天晚上说的话——“你们不可能永远绑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白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
“我去。”李峰说。“许三多那边,我跟他说。”
袁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车场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三天后,团部集合。带许三多一起来。”他顿了顿,“对了,这次选拔,你们会遇到一些老熟人。钢七连的人。”
李峰看着袁朗的背影走远,上了那辆猛士越野车。车子发动了,调了个头,朝营区大门口开去。尾灯在冬日的暮色里亮了起来,红红的,像两颗越来越小的星。李峰站在车场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营区大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许三多正在走廊里拖地。他已经拖了三遍了,还在拖。抹布在水桶里蘸了水,提起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到李峰走进来,停下拖把,抬起头。
“李峰,刚才那个人来找你了?”
“嗯。”
“他是那个……上次演习的?”
“嗯。”
“他找你干什么?”
李峰看着许三多,想了想,说了一句:“他找咱们俩。去老A。”
许三多愣了一下,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在地上。“老A?就是上次演习那个……特种部队?”
“嗯。”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把拖把放回水桶里,拧干了水,靠在墙上。他看着李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是一种紧张的、不确定的、但又不想错过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峰,你说我去吗?”
李峰看着许三多,想起袁朗说的那句话——“他的心里装着别人。”他点了点头。“去。”
许三多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不重,但很稳。
李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的许三多,遇到这种事会哭,会问“我行吗”,会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的许三多,站在走廊里,拖把靠在墙上,水滴在地上,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说了一个“好”字。不哭,不问,不低头。他只是在等一个方向。方向来了,他就走。
“许三多,”李峰说,“袁朗跟我说,他喜欢你。”
许三多愣了一下。“喜欢我?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装着别人。”
许三多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了一句:“史班长心里也装着别人。他装着我。”
李峰没有说话。他知道许三多说的不是抱怨,是传承。史今装着他,他就学着装着别人。这是史今留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比那本笔记本、比那些战术要领、比那些“好好活着”的叮嘱都宝贵。是教他怎么当一个人。
三天后,团部集合。
一辆大巴车停在团部门口,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从各个连队选拔出来的尖子。李峰和许三多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许三多坐在里面,李峰坐在外面。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团部大院,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空旷,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台拖拉机在远处突突突地跑。
许三多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李峰,你说成才会不会也在?”
李峰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知道。”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从平原开进了山区。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不是天黑了,是被树挡住了。车子在一道铁门前停下来,门卫检查了证件,放行。大巴车继续往里开,开进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山上的树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的,像一片站立的骨头。训练场在谷底,水泥地面,上面画着各种颜色的线,有障碍场、靶场、体能训练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施。营房是新建的,灰砖墙,绿窗户,和钢七连的营房差不多,但更新、更硬、更冷。
车子停下来,李峰和许三多拎着背包下了车。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穿着不同的作训服,戴着不同的臂章,来自不同的部队。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有人站在一起聊天,有人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味道,不是火药味,是那种很多人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的味道。
许三多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他的目光在人堆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停住了。
成才站在操场另一边,穿着老A的作训服,臂章上是老A的标志。他的腰挺得很直,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比在钢七连的时候更精干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硬了。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不急不慢,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从容。
许三多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成才,眼眶红了。
成才也看到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水瓶,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许三多面前,站定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成才。”许三多的声音有点抖。
“许三多。”成才的声音很平,但他的嘴角在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然后成才伸出手,在许三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不重,但很稳,像是在说“你来了”。
许三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了满脸。成才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从许三多肩膀上收回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峰,点了点头。李峰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三个人的裤腿上。
成才先开了口。“你们也来了。”
李峰说:“来了。”
成才看了看许三多,又看了看李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老A的选拔,比咱们在钢七连的时候苦多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在集训队等你们。”
许三多看着成才的背影,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那是一个笑,一个含着眼泪的笑。他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伍六一没有在操场上。他在宿舍里。
他的腿还是老样子,走路没问题,但跑起来使不上劲。老A选拔的体能考核,他知道自己过不了,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他还想当特种兵,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些人——这些他从钢七连带出来的兵,能走多远。
李峰和许三多走进宿舍的时候,伍六一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来翻去。他看到两个人走进来,放下杂志,站起来。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硬,腰还是挺得那么直,但李峰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顿了一下,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伸直。
“伍副班长。”许三多喊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
“叫什么副班长?”伍六一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叫伍六一。”
许三多走过去,站在伍六一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伍六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很实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捶进许三多的身体里。
“来了就好。”伍六一说。
许三多使劲点了点头。
伍六一又看了一眼李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坐回床沿上,拿起那本旧杂志,继续翻。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老A的选拔,比你们想的苦。别给钢七连丢人。”
李峰看着伍六一的侧脸,那张脸比以前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么硬。他知道伍六一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看他们。钢七连散了,但钢七连的人还在。伍六一用这种方式,把钢七连的那口气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