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衣抬手。
“牌。”
赵怀金把木牌递过去。
皂衣翻看背面红线孔,手指在孔边刮了刮。
“少副印。”
车厢里,沈青砚的接契钱无风贴到长匣上,灰印浮了浮。
陆星河在破布下眯起眼睛。
副印果然是卡口。裴家盘暗仓,要的不是仓,是入口的合法名分。没有副印,聚宝阁的人也进不去。赵怀金抵印给白纸坊,裴家能这么快封门,说明副印经手人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
陆星河把木偶往怀里压,旧算盘贴着胸口,背面那半张账条烫了一下。
半契同行,见钱开账。
他手指摸到木牌孔里的半截红线,心里忽然把几个物件串上了。
接契钱能查灰印,旧货牌缺副印,三十七号钥尾有半朵莲,灰驴铃上有新划痕。归棺渡退的是“路”,这辆车本身就从水账廊出来。若暗仓认牌和印,那三十七号的退路算不算临时过账印?
赌一把。
“官爷。”
陆星河压着嗓子从破布下开口,声音闷得像堵在罐子里。
“我娘说......我快不行了,想进仓找个棺材板。”
皂衣手里的牌晃了一下。
赵怀金吸气吸到一半,硬生生卡住。
雷千月的手按住短刃,肩膀抖了一下,又压回去。
皂衣皱眉。
“谁家娃娃说话这动静?”
陆星河咳了两声,把嗓子压得更破。
“疹子烧喉咙,官爷行行好。再不进去,我就只能躺您临捕牌底下了。您抓陆星河才五十,我躺一躺,回头我爹娘讹您五百,划不来。”
皂衣捏牌的手顿住。
街边摊主伸长脖子看热闹,有人小声笑。
“这娃病得挺会算。”
皂衣脸色沉了沉,把旧货牌丢回车里。
“绕后门,别停巷口。”
赵怀金连忙应声,跳上车辕,灰驴迈开蹄子往巷深处走。
车帘落下。
雷千月把破席掀开一角,低声道:
“你这招很冒险。”
陆星河从破布下钻出来,脸被闷得发红。
“冒险归冒险,省钱是真省钱。五百讹诈费比五十赏银有威慑,官爷很会算账。”
沈青砚把接契钱摊在掌心,灰印浮出半个指痕,指痕旁还有一点朱砂。
“副印经手人不是裴家。”
赵怀金回头。
“谁?”
沈青砚看着那点朱砂。
“聚宝阁内柜印泥。”
赵怀金的脸皮抽了两下。
“内柜只有三个人能碰。老夫,二掌柜,账房周算盘。”
陆星河摸了摸胸口的旧算盘。
“周算盘跟裴家有牵扯?”
赵怀金硬邦邦道:
“他去年替裴家做过一笔赎当。”
“赎什么?”
“旧刀。”
陆星河手上的动作停住。
车轮碾过一块碎砖,车厢晃了晃。他胸口的算盘珠自己滑了一颗,咔的一声,像有人在账本上盖了章。
雷千月看向他。
“斩渊?”
“不一定。”
陆星河把旧算盘按住。
旧刀,裴家,聚宝阁内柜,副印,铜钱。这几根线搅在一起,搅得人想骂娘。可越乱越说明裴家急着补窟窿。急,就会漏。
灰驴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墙上挂着发霉草席,地上污水漫过车辙。巷尾有一扇低门,门楣上挂着“聚宝阁旧仓”四个褪色字,门前站着两个裴家青衣护院,腰间挂短弩,手里拿着新换的铜锁。
赵怀金勒住缰绳。
“到了。”
两个护院看过来,其中一个抬手拦车。
“今日暗仓裴家包用,外人退。”
赵怀金把旧货牌甩过去。
“聚宝阁的仓,老夫进自家门,还要你裴家点头?”
护院接住牌,没有还礼。
“赵掌柜,裴三爷付了三日仓银。契上写明,闲杂不得入。”
“闲杂?”
赵怀金气得胡子翘起。
“老夫在这仓里摔过跤,骂过伙计,藏过私房......咳,盘过货。你管老夫叫闲杂?”
护院不为所动。
“契在,门不开。”
陆星河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还披着破席,怀里抱着襁褓木偶。
“兄弟,商量个事。”
护院看他。
“你是谁?”
“疹子娃他哥。”
赵怀金回头瞪他。
陆星河没理,朝护院抬了抬下巴。
“裴三爷包仓,包的是仓,不包聚宝阁门匾吧?我家掌柜站门口骂两句,不算违契。”
护院皱眉。
“你们想闹事?”
“闹事多难听。我们做口碑维护。聚宝阁暗仓被裴家包下,连掌柜都进不去,明天西市一传,大家都说裴家买得起仓,买不起脸。你们三爷要听了,赏你们还是罚你们?”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
右边那人冷声道:
“少拿话套。赵怀金昨夜把副印抵给白纸坊,已无开仓权。”
陆星河心里把这句话圈住。
他们连副印抵给白纸坊都清楚,裴家消息从白纸坊或聚宝阁内柜来的。若从白纸坊来,沈青砚会先有反应。若从聚宝阁来,周算盘嫌疑更重。
陆星河回头看沈青砚。
沈青砚轻轻摇头。
陆星河懂了。
他转回护院。
“谁告诉你副印在白纸坊?”
护院闭嘴。
赵怀金也不骂了,眯着眼看对方。
陆星河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问了。你刚才已经替我们省了一笔查账费。”
护院脸色一沉,手压到短弩上。
巷口传来皂衣脚步,先前验车的城巡司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临捕牌。
“这里聚了什么人?”
裴家护院立刻拱手。
“官爷,聚宝阁的人强闯裴家租仓。”
赵怀金开口就骂。
“放你娘的账本屁!”
皂衣扫过众人,目光落到陆星河身上。他的手按上刀柄。
“把破席拿下来。”
陆星河没动。
灰驴忽然低头,咬住陆星河怀里襁褓木偶的一角,往外一扯。
木偶滚下车,砸在地上。
它胸口裂开,吐出一片薄薄的铜叶。
铜叶上刻着半朵莲,还有三个小字。
开赊门。
赵怀金盯着灰驴,胡子都不动了。
“这驴什么时候吞的?”
陆星河也看着灰驴。
驴兄慢条斯理嚼了嚼嘴里的草,尾巴扫过车辕,铜铃新划痕贴着阳光亮了一下。
归棺渡退路到账,退的不是车,是门。
陆星河弯腰捡起铜叶,往旧货牌背面的红线孔一插。
咔。
低门上的新铜锁自己弹开,锁舌落在石阶上,砸出清脆一声。
两个裴家护院脸色全变,皂衣也拔出半寸刀。
门里传出木轮转动声,一排旧柜自行往两边让开,露出暗仓深处的内柜。内柜门缝下,一点朱砂印泥还没干。
陆星河把铜叶扣进掌心,抬头看着裴家护院。
“门认账,不认你家三爷。”
他说完,一脚跨进暗仓。
内柜旁的账桌上,摆着一张刚写好的赎当单。
赎当人一栏,写着周算盘。
当物一栏,却写着四个字。
斩渊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