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口里那声“别来”还贴在耳边，白九页拓印已经烧穿了第二个孔。

外堂灯灭，窗外巷风灌进来，陆星河一只破鞋踩着门槛，怀里斩渊撞了两下，刀鞘烫得贴肉疼。

雷千月短刃压在案边，刃尖挑住那张拓印纸。

“这是谁的声？”

竹帘后裂开的白九铃晃了晃，没再吐字，只漏出半缕灰烟，灰落在青砖缝里，被黄纸吸走。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烧孔，手指没碰纸边。

“能喊我星河的人不少，聚宝阁欠我钱的账房也这么喊。问题是，能从莲台司铃里喊出来的，应该不在聚宝阁考勤册上。”

青衣女子把笔搁下，纸面被她按住。

“白九活押已闭。此音不入册。”

陆星河抬头。

“不入册？那就是你们堂里串音。莲台司售后事故，按理赔我精神损耗。”

中年汉子从竹帘后走出来，袖口沾了灰。

“此音借白九铃口出，非莲台司放出。”

“你家门，你家铃，你家灰册。现在有人在你家屋里喊我别来，你跟我说非你放出？”

陆星河把刀鞘往案上一压。

“我在聚宝阁看柜台，客人买回去的盆漏水，都能追到掌柜骂三天。你们莲台司这么大招牌，服务水平还不如卖盆的？”

青衣女子抬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串音”二字，又停住。

中年汉子看着陆星河。

“你要什么。”

“验声。”

“白九回声耗尽。”

“我不验白九，我验这句‘别来’。它从哪条线进来的，能不能追。”

中年汉子没开口。

雷千月站到陆星河身侧，袖中短刃收了半截，另一只手按住雷云堡押条。

“莲台司收名，不收鬼话。可这话指向姜问莲。你们若不验，明早沧澜城就会传，莲台司旧库漏音，还专挑活人喊。”

青衣女子抬眼看她。

“大小姐，你威胁莲台司？”

“我陈述。雷云堡做机关，裂一颗铜钉都要查炉号。你们一只铃裂了，倒要客人装聋？”

陆星河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骂人挺讲工艺流程，雷云堡企业文化还挺硬。

中年汉子翻开灰册，指腹沿着白九页边压过去。那张页子已经合上，边角仍冒热气。

“验串音，需旧物贴铃。”

陆星河立刻把斩渊往怀里搂。

“别看我刀，它刚下班。你们这儿加班费太黑。”

青衣女子指向案边小瓷瓶。

“姜问莲坟土。”

陆星河看向瓶口。红蜡已裂，坟土只剩瓶底薄薄一层。

阮二娘拿出来的坟土真能指到城南旧窑，可纸里夹出的细字又说姜问莲未葬。坟土是真价，话却反着来，这东西多半不干净。

他捏住瓷瓶颈，没立刻递过去。

“坟土若是假，你们验完给我退钱吗？”

“坟土为真。”

“人未葬，土为真。这个组合听着很适合骗傻子。”

中年汉子看着瓶底的灰土。

“活押之地，也有坟土。”

陆星河手指停了停。

活押之地有坟土。姜问莲未葬，坤二窑下押活人一名。阮二娘说葬地，莲台司托盘指坤二。两边没全假，只各藏半截。半截真话最贵，能让人自己把坑补圆。

他把小瓷瓶推到托盘边。

“验。若这句‘别来’来自坤二窑，你给我一张旧窑入路签。”

中年汉子摇头。

“莲台司不管路。”

“那给我避名签。进窑后三刻，别让人拿我的名远程开团。”

青衣女子笔尖点了点纸。

“避名签贵。”

陆星河摊手。

“我现在全身上下最贵的，是这条还没断的命。你们要是想收，排队，阮二娘刚拿了号。”

雷千月把押条拍在案上。

“我作证。若城南旧窑牵出雷云堡车案，雷云堡补一张机关旧图给莲台司。”

陆星河立刻看她。

“大小姐，你这就把图卖了？”

“借阅拓本。”

“哦，那还行。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比我还败家。”

中年汉子盯着雷云堡押条，过了几息，把灰册推给青衣女子。

“写。坟土贴铃，验串音。若音归坤二，给避名半签。”

“半签？”

陆星河抬手按住瓷瓶。

“半签挡什么？挡姓不挡名？到时候人家喊陆星河，只拦个陆，星河俩字冲我脸上，我找谁说理？”

青衣女子笔尖顿在纸上，淡淡道。

“半签挡旧名，不挡现名。”

陆星河的手指敲了敲案面。

旧名。

阮二娘一直想把陆砚、陆氏弃坑往他身上扣。进旧窑前，挡旧名比挡现名值钱。现名陆星河被斩渊认过，反倒稳些。

“成交。但再加一条，半签若裂，莲台司得留裂痕凭证。”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

“你要拿凭证追账。”

“打工人不留小票，出事都没人报销。”

青衣女子落笔。

坟土倒出，薄灰贴上裂开的白九铃。铃身先往内缩，接着吐出一条细红线，线头绕着灰土转了半圈，朝外堂门口探去。线没碰陆星河，贴着地板缝游到门槛，停在他那只破鞋前。

破鞋里还有守册副印碎灰。

红线碰到鞋底，鞋底塌下去一块，鞋帮子“啪”地裂开。

陆星河低头，脸皮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