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煤烟味，缠在巷子两头。沈棺把冲锋衣拉链拽到顶，袖口拉下，盖住手背。掌根处隔着布料传上来的温热持续不散，像一块埋在皮肉下的炭，还没凉透。

从门面回废弃建筑的路，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脑子里就两组时间在滚：初夏，十一月。城西线索在七年前初夏那批材料里第一次变得扎实。监控里那个影子第一次现身，是同年深秋，风已经带了凉意。

五个月。

脚踩在湿青石板上，声音发闷。早市的喧嚷隔着薄雾飘来，油锅的滋啦声混着吆喝，听着像隔了层棉。他停在路边，让一辆拉蜂窝煤的板车吱呀呀过去，才摊开左手。

掌根那片皮肤边缘清晰，按下去有细微的刺，还有一阵子没歇过来的空落感。凌晨三回共振推进，留下的不只是印记。指尖下面，通往城西的那条支线，残留的顺滑触感指向西南，像烧过又冷却的铁，方向还在，劲头已不同。

父亲在那五个月里，到底在折腾什么？

没答案。但壳体在测试时对城西那方向，透着一股不该有的“熟”，像细刺扎进时间错位的缝里。

回到二楼，灰尘和旧木头的霉味扑过来。他推开窗缝，让湿冷的风灌进来，冲淡屋里的闷。角落防水布盖着的旧木箱，蹲下，掀开。

箱底压着两样：黑皮手札，边角磨得起毛；一个油纸包，裹着父亲的旧帆布包。手札是他的“规则账本”，油纸包里的东西以前收拾出来，没扔，也没细看。

他先拿起手札，翻到记录指引网络测试的那几页。凌晨的字冷静简略：三条支线，阻力，痛感，推进距离，清晰度。手指在“城西老居民区：阻力极小，方向清晰稳定，有‘熟悉’错觉”这行停住。

往前翻。在关于指引网络使用条件的早期记录里，有一段当时匆匆划过、没深想的注记：“……需以同源物或强关联物持续共振推进。据旧例，共振推进后，目标方向清晰度并非恒定。指引网络本身存在缓慢的‘衰减’特性，清晰度随时间推移会自然降低，直至下次共振刷新或更强信号源出现。衰减速率未明，疑与共振强度、频率及信号源稳定性有关。”

“衰减”。

凌晨测出来的城西方向，拖得越久，精度就越低？壳体的指引会不会变模糊，甚至指向别的地方？

指尖划过粗纸，触感让他定了定。合上手札，目光落向油纸包。

棉绳解开，油纸沙沙响。帆布包沉甸甸的，旧织物混着樟脑和尘土的味。包不大，东西不多。

他一件件取出来，摆在油纸上。

褪色的深蓝塑料皮笔记本，封皮裂了口子。一叠用旧皮筋捆的票据，纸发黄变脆。几张零散旧照。一小包干枯草药。一支笔帽缺角的英雄钢笔。

父亲的家当，少得可怜。沈棺拿起笔记本，触手冰凉。翻开，扉页没名字，几行圆珠笔字，墨水发灰：“记事。勿遗失。”笔迹工整，但力道僵，是父亲的。

翻过去。前半本空白，偶尔几页记着零碎：水电费日期，划掉的电话号码，几句没头尾的感慨，字迹潦草。他翻得慢，指尖感受纸的脆硬和凹凸。微光中灰尘飞舞。

翻到中后段，笔迹忽然密了。不再是散落的记录，成了连续的、带日期的条目。目光钉在第一行有日期的字上。

“三月十二日。城西。老图书馆后巷。问了，没结果。时间不对。”

城西。

呼吸屏住一瞬。往下。

“三月二十九日。城西。文化宫废弃侧门。墙皮新剥落。无人。”

“四月五日。城西。棉纺三厂家属区。老李搬家了。线索断。”

“四月十八日。城西。老图书馆后巷。再探。角落新垃圾，塑料瓶，日期是上周的。有人来过。”

日期往后跳，频率很密，几乎隔十来天一条。地点围着城西几个地方打转：老图书馆后巷、文化宫废弃侧门、棉纺三厂家属区、还有个“西山巷”。内容大多是最简的记录和观察：“无人”、“有新痕迹”、“没结果”、“时间不对”。

指尖发凉。他抓过那叠票据。皮筋老化，一碰就断。票据散开，大多是超市小票、公交票、少量定额发票。他快速筛日期。

一张边缘磨损的“7路”公交硬纸票，日期“四月十八日”，起始站模糊，终点站“西山巷”。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发票，日期更早，“三月二十九日”，路线是去城西文化宫附近。

还有一张对折的薄纸，手写地址和小字：“城西棉纺三厂家属区 7号楼 3单元 201 李”，后面画了个问号。纸角有反复涂抹的痕。

目光在笔记本和票据间跳。三月、四月……父亲在失踪前几个月，频繁、规律地往城西这几个点跑。他在找啥？或者，在确认啥？

“时间不对……”笔记本上反复出现的这句，是啥意思？等一个特定时间？还是在核对一个时间上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