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分钟慢三秒。
父亲记下“时间不对”背后有温度计数字、手表读数、反复验证。笔记本上一句话，在墙上展开成具体数字日期。沈棺手微微发抖，确认感混着更深的东西。父亲不只是路过，是在勘察记录，试图搞清楚这里怎么回事。
手电光往旁边移。
墙上字迹不止三行，往右延伸约一米还有更多文字。但到某位置字迹断了。砖面被凿过。凿痕很新，和周围风化几十年的老砖比，凿痕处断面还鲜亮红棕色，碎屑棱角没被磨圆。最多几个月的事。
有人找到父亲写在墙上的字，凿掉了其中一部分。
被凿掉区域约三十厘米宽，两行字高度。他从残留笔画痕迹推断，被凿掉的比留下的多。父亲在那位置至少写了四行，现在只剩上下边缘几个残笔，像撕掉的书页留下的装订线头。他蹲下用手电贴近墙面照凿痕边缘。凿子宽约一厘米，平口凿，切面利落。不是胡乱砸的。
他起身，往仓库更深处走。
经过一根水泥柱子时，手电光扫到柱面刻痕。不是钢笔字，是用尖锐东西刻的符号。他认得其中两个：圆圈中间一点，两条交叉短线。父亲手札里有这些符号，维护日志的石片上也见过。同一体系，但刻痕新旧不一，有早有晚。
柱子后是段台阶往下延伸，通向手电光照不到底的暗处。台阶上也有脚印，灰尘被踩出清晰纹路，和外面门洞前的运动鞋印一致。
他没往下走。时间不够。
但站这里的几分钟里，掌根感受一直在变。轻颤已不是简单共振，从踏进这空间开始，深褐印记温度缓慢上升，质感也在变。他用左手摸了一下掌根，那块皮肤比之前更粗糙，纹路更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拓了一遍。
更让他不安的是时间感。
进墙时他看了表，四点四十七分。在仓库里走这一圈，看了灰堆，看了墙上字，看了柱子上符号，又在台阶口站一会儿，怎么着也过了十五到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表。四点五十三分。
六分钟。
他在里面待了至少十五分钟，表只走了六分钟。
沈棺盯着表盘秒针数了三十下。秒针走得正常，没快没慢。但他心里有杆秤，数到三十时觉得应该过了更久。和父亲记录的“每分钟慢三秒”不完全一样，但指向同一件事。这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
父亲七年前就发现了，用温度计和手表做了测量。现在他自己站在这里，体感和钟表的偏差在告诉他同样的事情。
他回头看一眼台阶下方的黑暗。想下去。
东边天已经在发灰。再不走，就得天亮后出去，菜地和工地没遮挡，从墙头到居民区这段路完全暴露。
沈棺从仓库退出来，经过门洞口灰堆时停了一下。他蹲下去，用铅笔在从笔记本撕下的纸角上描了几笔：灰堆位置大小、清扫痕迹方向、脚印大致花纹。纸角塞进防水袋夹层，和父亲旧照片挨着。
然后快步穿过院子，回到墙根。
构树枝干在灰蒙蒙天色里显出轮廓。他抓住树枝攀上去，从墙顶另一侧滑下，脚掌踩在菜地田埂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差异。
掌根的轻颤没停。
他以为离开那个空间后共振会消退，回到指引方向时的温热状态。但轻颤持续，频率稳定，力度甚至比在墙里时更均匀。像一根琴弦被拨响后，不会因为弹琴的人走了就停。
他低头看掌根。微弱天光下，他第一次看清深褐印记在这状态下的样子。纹路比昨天更深，颜色更沉，几乎接近黑色。边缘不再模糊，变得锐利，像用刀子重新描过一遍。他攥了攥拳，轻颤透过掌心传到指节，沿骨骼往上走，到手腕处停住。不再是方向性牵引，更像整个手掌变成共鸣腔，什么东西在里面嗡嗡地振。
他没时间细想。
天已不是纯黑，东边天际线泛出灰蓝色。远处一扇窗户亮了灯，有人比他更早起了。
沈棺压低身形沿菜地边缘快步往回走。来时路线记得清楚：菜地北缘、工地围挡缺口、居民楼夹道、背街。每到转弯处他停下来听三秒，确认身后没脚步声。回程他改了两个弯的位置，没完全走来时路线，避免同一条田埂踩出双向脚印。
工地里那三栋烂尾楼在灰蓝光下像三根竖着的骨头。他从围挡缺口钻出来时膝盖昨天磕的那块又撞了一下，咬了下牙没停。回到居民楼夹道，远处传来第一声公交车发动机响，沉闷，像咳了一声。
从后门进去，上楼，回到房间。关门，落锁。没开灯。
黑暗中坐在床边，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根深褐印记还在颤，像按下开关忘了关的小马达。温度比体温高出一截，贴在裤子面料上能感觉到一小块暖区。
他不知道的是，灰色工装夹克在北口守了一整夜。凌晨四点多，对面那栋楼三楼窗户手电筒光从窗帘缝隙漏出又灭。他在本子记了时间。四点一刻走到楼下看，后门没动静。四点半上去敲门没人应。站楼梯间两分钟，听不到房间任何声音。五点用对讲机报位置丢失，等指令。这是盯了六天以来第一次丢目标。指令很快回来：原地待命，暂不搜索，汇报所有细节。
沈棺不知道这些细节，但能推算。灰色工装夹克发现他不在房间时最快反应是上报，不会追入城西南那片连路灯都没有的废弃地带。范先生的体系讲纪律，保布局比追丢一个目标重要。但他知道，这窗口不会太久，天亮后对方会重新部署，也许更紧。
他闭眼，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父亲的字，三月十九日，温度计，手表，每分钟慢三秒。被凿掉的部分，新鲜凿痕，两组不同脚印，有人在烧东西，柱子上和手札同源的符号，台阶通向的暗处。
掌根纹路温度又高了一点。
他睁眼，看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灰白。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两声。环卫车刷刷声从远处传来，正常的声音，正常的清晨。但手掌底下，那块深褐色印记正以一种和外面世界完全不同的节奏在震动。
他把笔记本翻到三月十九日那页，用铅笔在“时间不对”四个字后面补了一行小字：“现场已验。体感十五分钟，表走六分钟。字迹在，部分被凿。近期有人维护。”
合上笔记本，塞回防水袋。
掌根震颤从印记中心往外扩散了一小圈，波及无名指指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换了一条路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