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沈棺盯着自己画的城西老居民区草图,旁边标注着两列数字:一列是天台观察时,流动环卫工手电光柱扫过固定墙角的时间点;另一列是他估算的巡逻路线长度和步行速度。间隔十三分钟。上次观察了四个周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凌晨四点十分到四点二十三分,这是他算出来的空窗期。
窗外还是墨一样的黑。他撕下这页纸,折好,塞进腰包夹层。然后检查装备:强光手电换了新电池,试了试光柱,比昨天似乎又暗了一丝;父亲的机械表上好了弦,表盘擦得很干净,秒针走得稳定;羊角锤插在腰后,锤头用破布缠了,不会磕碰出声。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掌根那片深褐的印记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颤动,像有根无形的线,从指尖一直牵到城西高墙的方向。
他拉灭了灯。
从后窗翻出去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呼吸。巷子里堆着邻居不要的旧家具,腐烂的木头味混着夜露的潮气。他贴着墙根阴影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绕到三条街外的公交站。这个点只有零星几个等早班车的人,都低着头打瞌睡。他站在最暗的角落,掌根的颤动变得规律而清晰,像某种安静的指引。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投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弥漫着隔夜汗味和劣质塑料座椅被太阳晒过的余温。窗外路灯稀疏,光影一道道划过他低垂的脸。
棉纺三厂家属区外围下车时,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空气更凉,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灰尘和陈年积水混合的霉味。他没有走上次的菜市场那条路,而是绕到更西侧的一片废弃小工厂。碎砖和杂草绊脚,但掌根的指引在这里最强烈,像心跳一样扎实地敲在骨头上。
他掐算着时间。
四点零八分。他蹲在小工厂倒塌的围墙后,远远望见家属区深处,一道手电光柱正规律地扫过一栋红砖楼的墙角。那是流动哨。光柱移动的速度很均匀,扫过,消失,再出现,间隔大约十秒。沈棺默数着,看着光柱扫过第四次后,从围墙缺口钻了出去,猫着腰,沿着上次发现的、墙根下堆满建筑垃圾的阴影带快步移动。
脚踩在碎瓦砾和烂木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尽量控制脚步,让声音被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的低鸣掩盖。掌根的共鸣越来越强,从细密的颤动变成一种持续的嗡鸣,震得整条小臂都有些发麻。他靠近高墙时,嗡鸣达到了顶点,几乎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
四点十四分。他贴着墙根,屏住呼吸,等那道手电光柱最后一次扫过仓库方向的墙壁,然后迅速助跑两步,扒住墙头,翻身而入。落地时膝盖弯曲,鞋底踩在松软的旧土上,声音闷闷的。身后,墙外远处,流动哨的手电光柱正按照他计算的路线,不紧不慢地朝相反方向移去。
墙内还是那个废弃的小院子,仓库黑洞洞的门敞着。掌根的共鸣在翻过墙的瞬间就变了。嗡鸣还在,但“指向”变得模糊、发散,夹杂着断续的、更尖锐的杂音。沈棺站在原地,摊开手掌。印记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指腹摸上去,纹路更深了,边缘像粗砂纸一样刮手。
他按亮手电,光柱切开仓库里的黑暗。上次看到的运动鞋脚印和工装靴脚印还在,但灰尘似乎又均匀覆盖了一层,没人来过。他穿过仓库,目光掠过墙上父亲那三行清晰的字迹和下方被凿掉的空白,脚步没停。光柱照向仓库最深处,那道通往地下的台阶入口。
上次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次,光柱直直地照进去,能看见七八级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边缘有破损,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台阶表面是湿的,反射着微弱的水光。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石灰受潮后的闷味。父亲笔记里潦草提过“阴湿之地,土腥刺鼻”,此刻竟对上了号。
掌根的嗡鸣在这里变得有些异样。它“近”了,近得仿佛从脚下、从台阶下面直接传上来,而非单纯来自掌心。沈棺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台阶入口的两壁。水泥抹得粗糙,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右侧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符号,更像是什么工具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划痕。
他往下走。
手电光只能照亮眼前几级台阶。脚下很滑,他不得不扶着潮湿粗糙的侧壁。苔藓踩上去有点滑腻。越往下,空气越沉,像是有重量压在肩膀和胸口。那种土腥和石灰闷味混合的气息更浓了,钻进鼻腔,有点呛。温度明显比上面低,呼出的气在手电光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手电的光亮,在穿透更浓重的湿气时,似乎损耗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