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败。镇上有一家小小的铁匠铺，铺子不大，炉火却烧得极旺。铺子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他的手艺…很特别。”谷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打制的铁器，无论是农具还是刀剑，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不是法器，没有灵力波动，却偏偏坚韧异常，锋芒内敛，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简的道理。”
陆铮屏住了呼吸。他仿佛看到了师傅陆广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身影，听到了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敲打声。谷主口中的描述，与他记忆中的师傅，分毫不差！
“吾一时好奇，便在那小镇逗留了些时日。”谷主继续道，声音低沉，“曾以凡铁请那老铁匠打造一柄短匕。他并未多言，只是默默接下。三日之后，短匕成型。其形质朴无华，其锋却暗藏不露，其韧远超寻常凡铁。吾观其锻造之法，看似平平无奇，举手投足间却隐隐契合某种韵律，非浸淫此道数十年、心神合一者不能为也。”
谷主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柄短匕的模样，又似乎在回忆那个沉默的老铁匠。
“吾曾问其名讳。他只道姓陆，名广。再问其他，他便摇头不语，只专注于手中铁锤与炉火之间。”谷主的目光重新落回陆铮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后来，吾因宗门急召离去，便再未回过那小镇。那柄短匕，吾一直带在身边，直至结丹之后，才将其封存。”
石室内再次陷入沉寂。陆铮的心绪如同翻江倒海。谷主不仅认识师傅，甚至还请师傅打造过兵器！师傅那看似平凡的锻造技艺，竟然连当时尚未结丹的谷主都为之侧目！
“你”谷主看着陆铮，眼神复杂，“你的身上，有他的影子。那股气息…虽微弱，却同源。尤其是你握锤时，那份专注，那份沉静，那份…对‘器’本身近乎虔诚的态度。还有你的名字，陆铮。‘铮’者，金铁交鸣之声也。他为你取名‘铮’，想必是寄予了厚望。”
陆铮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师傅为他取名的用意，他从未深究过，此刻被谷主点破，才恍然明白其中蕴含的期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谷主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对故人的追忆，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命运的悲悯？
“你师傅…是个好人。”谷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惋惜，“可惜…生不逢时。”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重锤般砸在陆铮心上。他想起了师傅临终前浑浊却依旧温和的眼神，想起了他抚摸着那柄残破铁锤时的不舍与不甘。生不逢时…是啊，师傅那一身精湛的技艺，若在修真界，或许早已名动一方，何至于在凡间小镇默默终老？
“谷主…”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您…您后来可曾再打听过他的消息？”
谷主缓缓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修真无岁月，一入仙门深似海。结丹之后，宗门事务繁杂，闭关、修炼、争斗…早已身不由己。下界凡尘，于吾等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那陆铁匠…想必早已化作黄土了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陆铮心头。是啊，在修真者漫长的寿元面前，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师傅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早已是百年前的故人。
谷主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抬起手，掌心光芒微闪，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入手温润的令牌凭空出现。令牌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笔走龙蛇、仿佛火焰升腾的“器”字，背面则是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拿着。”谷主将令牌递向陆铮。
陆铮一愣，下意识地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握着一块暖玉。
“此乃吾之信物。”谷主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吾之洞府外围禁制。若…若你日后在谷中遇到难处，或有不决之事，可凭此令牌前来寻吾。”
陆铮心头剧震！谷主信物！这令牌的分量，重逾千斤！这意味着谷主不仅认出了他与师傅的渊源，更是在向他传递一种…庇护的信号？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师傅吗？还是…谷主察觉到了什么？比如林霄的敌意？或者…残镜？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脑海，陆铮只觉得手中的令牌变得滚烫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地将令牌收好，对着谷主深深一揖：“弟子陆铮，谢谷主厚赐！”
谷主摆了摆手，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仿佛刚才那番谈话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去吧。”
“弟子告退。”陆铮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石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石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枯寂气息。通道内，萤石的光芒依旧柔和，但陆铮的心境却已翻天覆地。
他沿着石阶向下，脚步沉重。谷主的话语，尤其是那句“生不逢时”和递来的令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师傅的过往，谷主的庇护，林霄的阴谋…这些纷乱的线索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当他终于走出那扇象征着权威的石门，重新沐浴在外界的阳光下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广场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主峰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一闪而逝。那身影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动作迅捷，但陆铮还是认出了那人的侧脸，正是林霄身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却眼神阴鸷的心腹弟子！
那人似乎只是无意路过，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但陆铮的心却猛地一沉。是巧合？还是…监视？
他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令牌，谷主最后那句“若有难处，可来寻吾”在耳边回响。一股冰冷的寒意，却悄然顺着脊椎爬升上来。
器火谷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林霄的触角，似乎也比他预料的，伸得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