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入手的那一刻,陆峰的手,顿了一下。
缠着黑胶布的木柄,被水泡得发胀。
胶布上那个白色的,在手电光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就是这把扳手,砸碎过李曼的骨头。
砸碎过七个人的骨头。
现在,它是全场唯一的工具。
陆队!水到胸口了!小周的喊声带着哭腔。
陆峰不再想了。
他蹚着水,蹲到长桌下面,把扳手的扁平端,狠狠插进铁篦子和地面的缝隙里。
一、二——
撬。
铁篦子纹丝不动。
锈,把篦子和水泥浇成了一体。
水,漫到了胸口。
地下室的顶,只有两米二。
再来!陆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扳手柄上,老秦,搭手!
老秦扑过来,两只手和陆峰叠在一起。
一、二——起!!
一声轻响。
不是篦子开了。
是扳手的木柄,裂了。
黑胶布崩开一道口子,木柄断了一半,陆峰和老秦同时栽进水里,呛了个满怀。
完了……小周瘫在水里,完了完了完了……
闭嘴。
姜棉的声音,在黑暗里冷得像冰。
她摸到断掉的扳手,把断口在长桌的铁腿上狠狠磨了两下,磨出一个锋利的斜角,然后反手插进篦子缝里。
撬不动,就凿。
陆峰,你扶稳。
老秦,小周,拉着我腰带。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潜入水中,握着那半截扳手,对着锈蚀的固定栓,一下,一下,凿了下去。
水下,传来闷闷的撞击声。
像心跳。
水,漫到了下巴。
陆峰仰着头,把最后一点空气,让给身边的糯糯不在的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女儿。
想起她画的那幅画。
方框,底下是水。
画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她早就告诉他们了。
原来她指的,从来不是危险。
是出口。
糯糯……陆峰在心里念了一声,爸爸在往外走了。
轰——!
水下,姜棉拼尽最后一口气,扳手斜角别住断栓,整个人向后仰倒——
铁篦子,松了!
一股吸力,从篦子下面猛地拽出,浑浊的水打着旋儿往下灌。
开了!!老秦的吼声变了调。
四个人七手八脚掀开篦子。
手电光下,是一个直径不到八十公分的竖井,井底,一条黑黢黢的暗渠,水流正往远处涌。
暗渠通港区外的泄洪口,顾白抹了把脸,我查过港区图纸!直线距离四百米!
四百米,爬着过去。陆峰把小周推到井边,你先!
我、我胖!
胖也得爬!
小周一咬牙,头朝下钻了进去。
老秦第二个。顾白第三个。
姜棉回头看了陆峰一眼。
你先走。陆峰说。
放屁。姜棉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停职了,死了没人写报告。我死了好歹算工伤。走!
陆峰没再争。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
水已经漫过桌面,那张不锈钢解剖台,在水波里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兽。
他把那把断掉的扳手,死死插进自己腰后的皮带里。
然后,钻进了竖井。
……
暗渠里,是另一个世界。
齐腰深的污水,锈腥味、腐味、海腥味搅在一起。头顶的水泥板离脑袋只有半尺,每个人只能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蹚。
手电光在黑暗里晃,像四只垂死的萤火虫。
都别停!陆峰的声音在渠洞里嗡嗡回响,停下就冷,冷了就抽筋!
爬出大概一百米,走在最前面的小周忽然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
我、我踩到东西了……小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软软的……还有,还有硬的……
老秦举着手电蹚过去。
光柱落在水面上——
暗渠的过滤闸口前,淤着一小片东西。
几缕黑色的、泡得发胀的塑料袋碎片。
几块被水冲得发白的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