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老秦的。
桌上的三样东西,变成了五样。
SD卡。取证工作站。凉透的浓茶。苏沉的字条。
还有一张,被顾白打印出来的、燕子礁教堂的卫星图。
说正事。关副总队长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沙哑而疲惫,三天后,月圆之夜,燕子礁。沈林要在那里糯糯。苏沉的字条说,灯塔的灯也在那里。
我们现在手里的牌——
第一,林晚的录音和名册扫描件。这是铁证,能把艺术圈连根拔起。但问题是,证据在我们手里,人在暗处。我们一旦暴露,证据就会被销毁。
第二,郑君仁。他现在是我们的活档案,知道艺术圈的规矩、暗号、人员结构。但他也是沈林要灭口的对象。
第三,糯糯。关副总队长的声音顿了一下,她是唯一能沈林真面目的人。但她是沈林的目标。
第四,你们五个人。陆峰,姜棉,老秦,顾白,小周。
对面——沈林,艺术圈四十一个买家,曹德海,以及我们不知道的、藏在警队里的其他人。
这牌,不好打。
沉默。
然后,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漏了一张牌。
所有人转头。
郑君仁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像个缩在笼子里的狐狸。他的金丝眼镜还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歪歪斜斜。
但他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说,我是第六张牌。
姜棉冷笑,你现在是过街老鼠。沈林要你的命,艺术圈要你的命,你拿什么当牌?
拿我的脑子。郑君仁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十一年。我在艺术圈里待了十一年。我知道他们的规矩,知道他们的暗号,知道他们的行事逻辑。
但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一件,你们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陆峰问。
郑君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你们以为,收藏家只有沈林一个吗?
……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什么意思?关副总队长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郑君仁站起身,走到那张卫星图前,用颤抖的手指,点了点燕子礁教堂的位置。
艺术圈的架构,你们只看到了表面。他说,拍卖行,买家,供货人,收藏家。你们以为这是一条线——沈林在最顶端,下面是一条产业链。
不是。
艺术圈,是一个圆。
他在卫星图上,画了一个圈。
圆上,有四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收藏家。负责选品、验收、定价。沈林,是现任收藏家。
第二个节点,是拍卖师。负责执行拍卖,管理买家关系。你们在沐云见过的那个拍卖师——他不是员工,他是节点本身。
第三个节点,是供货人。负责提供。我,是前任供货人。在我之前,还有两个。
第四个节点——
郑君仁的手指,停在了圆圈的正中央。
灯
陆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沉的字条上,写的就是——灯塔的灯,在燕子礁。
对。灯。郑君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艺术圈十一年,换过三任收藏家,两任拍卖师,四任供货人。但,从来没有换过。
灯不是一个人。
灯是一个位置。
一个,坐在所有节点之上,看着整个圆转动的位置。
沈林是收藏家,但他不是。
沈林上面,还有人。
陆峰的血,又凉了半截。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十一年里,我见过三次的指令。郑君仁的声音在发抖,每一次,都是以一张纸条的形式出现。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火漆印章——不是猫头鹰,是一盏灯。
一盏,亮着的灯。
第一张纸条,是八年前。上面写着:灯塔行动,收网。苏沉,不留。
第二张纸条,是三年前。上面写着:郑晓文,知情。观察。暂不动。
第三张纸条——
郑君仁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是昨晚。
纸条是从看守所的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写着——
不用等三天了。今晚,就来取。
那张纸条的火漆印章——
是一盏灯。
不是猫头鹰。
屋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姜棉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枪套上。
老秦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又叼回去,又拿下来。
顾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所以,陆峰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沈林不是最终的人。
沈林上面,还有一个。
而那个——
能调动沈林。能调动曹德海。能在看守所里塞纸条。能调动整个艺术圈。
十一年,从来没有换过。
郑君仁点头:
所以你们要明白——
三天后的燕子礁,不只是沈林的。
灯的局。
沈林是棋子。
你们要抓的,不是棋子。
是执棋的人。
……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关副总队长打破了它。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那我们就打这个局。
陆峰。
你现在是专案组的实际指挥。我不在系统里给你挂名,但我的权限,你随便用。需要什么人,什么装备,什么情报,你开口。
但有一条——
关副总队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你不能让糯糯再去燕子礁。
陆峰沉默了。
陆峰,关副总队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东西,我知道她是唯一能沈林的人。但她是沈林的目标。她是苏沉和林晚用命换来的孩子。
我不能让你,把她再送进一次狼窝。
八年前,她妈妈把她一个人留在柜子里。
八年后,你要是把她一个人送进燕子礁——
你跟她妈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陆峰的胸口。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睡着的糯糯。
小丫头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的怀里,还死死搂着那只少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还在喊那两个字。
妈妈。
妈妈。
陆峰闭上眼。
关总队长。他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我会带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