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西,老秦的。
出发前,陆峰蹲下来,给糯糯穿防弹衣。
粉红色的,儿童款,顾白连夜从特警队借来的。穿在白纱裙里面,鼓鼓囊囊,像揣了一块小砖头。
难受吗?
糯糯摇摇头。
她低下头,把那只少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往怀里塞了塞,塞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塞进陆峰的胸口口袋。
陆峰一愣,展开。
画上,是一座灯塔。
灯塔的顶上,画着一圈金色的光芒。
光芒下面,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还有一个,画得特别特别小,小得像一颗星星,飘在灯塔的光里。
画的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是糯糯昨天半夜,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都回家】
陆峰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画纸重新叠好,放回胸口的口袋,贴着心。
他蹲下来,捧住女儿的小脸,都回家。
……
角落里,郑君仁换好了衣服。
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白手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供货人出席验收仪式的装束。
这位曾经的刑侦泰斗,对着镜子,整了整袖口。
镜子里的人,和几天前那个在审讯椅上发抖的狐狸,判若两人。
陆峰。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问你一件事。
忏悔室的门,是木头的。郑君仁的声音很平静,外面要是真打起来,子弹是不长眼的。
我这条命,十一年,早该还了。
我就问一句——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陆峰:
门要是守不住,我先护孩子,还是先护我自己?
陆峰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先护你自己。
郑君仁愣了一下。
你活着,陆峰一字一句,才能把她完整地交给我。
门要是破了,你抱着她,从忏悔室后面的彩窗跳出去。窗下是礁石滩,姜棉的接应点就在那儿。
记住,跳之前,把娃娃给她抱紧。
郑君仁盯着陆峰,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个人了。
明白。
……
晚上七点四十,燕子礁外围,盘山公路。
洪支队长站在制高点上,夜视仪里,整座废弃渔村尽收眼底。
一百二十名武警,已经就位。
公路口,两个暗哨。避风湾,一艘快艇,四支枪。教堂后山的礁石线上,一个狙击组。
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
还差一分,就圆。
各单位报告。
公路口,就位。
避风湾,就位。
狙击组,就位。教堂正厅,热成像三十七个目标。侧翼忏悔室,空。地下——
狙击组的声音,顿了一下。
地下那个热源,还在跳。
比昨天,跳得快了。
洪支队长按下对讲机:陆峰,听到没有?
听到。
地下那玩意儿,不对劲。洪支队长盯着夜视仪里那座黑黢黢的教堂,八年前,我们在外面守了六个小时,从来没测到过这个热源。
它是这八年里,才过来的。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陆峰的声音很稳,我们进。
……
晚上八点,城东,市局分局大楼。
姜棉蹲在马路对面的面包车里,盯着分局大门,已经四个小时了。
曹德海今天一整天,安静得反常。
没开会,没签字,没打电话。下午五点,他甚至连提前下班都没有——这在他三十年的仕途里,是头一遭。
反常,就是信号。
八点零三分,分局侧门,一道身影闪了出来。
曹德海。
没开车,没带司机,穿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低着头,快步走向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不是他的。
姜棉的心一沉,拧动了钥匙。
顾白,盯住曹德海的手机。
已经在盯了。顾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的手机留在办公室了。他带了另一部——新开的号,没实名。
跟上他。
明白。
黑色轿车汇入夜色,朝城西开去。
姜棉隔着三辆车,不远不近地吊着。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岔路。
岔路的尽头——
省城干休所。
姜棉的呼吸,停了一拍。
干休所。
那位退休老局长的住处。
那位二十年前把曹德海一手带上来的、声音出现在林晚录音里的、曹德海的师父。
黑色轿车在干休所门口停了三秒,栏杆抬起,放了进去。
姜棉把车熄了火,停在阴影里,抓起副驾驶上的定向拾音器,猫着腰,翻过了干休所的围墙。
……
干休所最里面,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小楼的二层,亮着灯。
姜棉伏在院墙外的冬青丛里,把拾音器的探头,对准了那扇半开的窗。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风箱一样的咳嗽。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录音里那个出价两百六的声音,此刻就隔着一层窗玻璃,慢悠悠地响着:
德海啊,这么晚来,是坐不住了?
师父。曹德海的声音,隔着窗,透着一股恭敬,今晚,燕子礁,他们动手了。
我知道。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机动支队,两个中队,八点进的山区。洪老头子亲自带队。
市局那边,陆峰带着孩子,已经到礁石湾了。
曹德海的声音急了:师父!那您还不通知沈先生?!收网了!他们要收网了!
急什么。
老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像破风箱: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