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声的第一天,糯糯撞了一整天的墙。
早上她想喊外公吃饭。她走到外公房门口,张嘴,闭上,把嘴抿成一条线。
中午她会写字的纸用完了。她想喊陆峰叔叔。她站在走廊里,手举了半天,最后跑过去拉他的衣角。
下午外婆家的鸡又跑进院子。她想喊“鸡!”——那个字已经在舌尖上了,她把它吞了回去,走过去,把鸡赶了回去。
晚上她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清单。
清单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她在这三个圈里,一个写“爷”,一个写“爸”,一个写“外”。
写完,她拿铅笔,把第一个圈划掉了。
然后她看着剩下那两个,坐了很久,没有划。
一
那一夜,糯糯出了一件大事。
她睡着了。她是在梦里喊的。
那声“爷”,从她的梦里漏了出来,很轻,长出牙床一点点。
隔壁房间,外公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再隔壁,钟楼。
钟楼里的那口钟,铜壁内侧那两个字——“外公”——在黑暗里轻轻抖了一下。抖得厉害,抖得整个钟室有一层很轻的鸣。
第二天早上,砚公站在钟下面,摸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把糯糯叫到楼上。
“昨天晚上,你喊了。”他说。
糯糯看着他,点头。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我睡着了。我做梦。
“梦里也算。”砚公说。
“是不是做梦,钟不管。它只认你的声音。”
“糯糯。”他蹲下来,第一次蹲到她这个高度,让她看他的眼睛,“你记着,从今天起,睡觉前,你要把自己的嘴摁住。”
“一个都不能喊。”
“喊一声,它收一个人。”
“喊一辈子,它收你一圈人。”
糯糯没有哭。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觉前,自己拿纸巾折了一个小小的方条,压在嘴上,再躺下。苏沉进来给她掖被子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方条。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敢开口叫她。
他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捋她的头发。
二
糯糯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想了整整一天。她把本子摊开,画画,画她一整天想到的所有东西。
第一幅画:她和一个字。那个字是“外”,风吹着它,它像一片纸一样在半空里飘。
第二幅画:一根钩子。钩子钩住那片纸。
第三幅画:一根线。线的一头连着钩子,另一头连在一口钟上。
她画完,眼睛就一直盯着第三幅。
她明白了。
钩子能挂住东西,是因为那样东西“没有根”。是纸的,就飘;飘着,就会被钩。
“外”就是一片纸——它只是一个音,两个字里她喊出来的那半个;它不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叫她喊的称呼”和一个“只能喊半截的剩余”。
它没有根。
她抬头看钟楼。
她伸手把本子翻到前面,翻到那本子最前面的一页。这一页上有一行她抄下来的字,是那次在艺界仓库里,她趴在地上记下的:
【外公在艺界登记:未登记。】
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
糯糯要做的,是给外公一个名字。
砚公听到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这可能是最后一条路。”他说,“钟上的钩子挂的是‘半截音’。你要给它一个完整的东西——有根的东西。”
“什么东西有根?”
“有主的名。”砚公说,“名有了主,就不飘。”
“那名字从哪来?”
“只能有人给。”砚公说,“给名字的,得是亲人。”
“外人给的名字,是挂上去的;亲人给的名字,是长出来的。”
糯糯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外公。外公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手里捏着那颗铜扣子。他每天捏它,像有人会从这颗扣子里出来跟他说话。
糯糯心里说:我给你一个名字。
四
那天下午,钟楼里挤满了人。
糯糯爬上钟室,站在钟壁前。她拿了一支出了铅的铅笔,把笔尖抵在铜壁上——68章她刻“糯”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刻的。
她要写字。
她先写“外”——她写过这个字。写到一半,她停了。
不行。她要写的不是“外”。
“外”是往外面走。她不能让他往外面走。
她要给他一个往里面走的字。她要给一个“回来”的字。
她不会写“归”。那个字笔画太多了。三岁半的手,铅笔的尖,在铜上刻不动那么多道。
她想了想,然后她把手腕一转,开始刻。
先刻一个框。方方的,歪歪的。
再在框里面,刻一个更小的框。
最后,她在里框的中间,刻了一个点。
那是她门上的标记。
她每天回家,钥匙开的门;她去过省厅的那扇门;她趴在铁窗上看过的那扇大铁门;她记得那个门的中间,有一盏很小的灯。
她刻的是一个“回”。
回来,回来的那个回。
她的手腕酸了,换了另一只手。铜很硬,铅笔的尖磨完了,她用手指甲去抠,抠出一道一道白痕。指甲缝里全是灰。
最后她停下,拿起本子,转过来,举给下面的人看。
本子上画着她要刻的字的图样。旁边写着两个字:
——外公。
墨迹和铜上的是一样的。
砚公看懂了。
他站在那里,慢慢地举起手,向楼上的人示意:谁也不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