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手心蜷起来了。
他的呼吸开始跟着那个节拍走。一下,两下,三下。他会跟着这个节拍走——他跟她走了整整三年。
钟室里的“嗡”声还在往高处爬。
可糯糯感觉到,在老人敲到第五支音叉之前,那两样东西“被推开”了一丝。
像两只靠在一起的杯子,有一只被自己往旁边挪了一寸。
杯子的把手,在外公的手心里。
外公慢慢抬起头。
他张开嘴,对着糯糯,做了两个口型。苏沉不在旁边——糯糯自己读:
“我在。”
【叮——】
第五支音叉响的时候,“嗡”声突然塌了。
不是被谁打断,是它自己散掉了——两条音没走到一起,一个往高,一个往低,各归各的独音。像两根线,本来要打个结的,被人从中间插进来一根手指,掀开了。
音叉“啪”地一声,裂了。
老人手上的那根细银,断在指间,一半清醒地掉在地上。
钟室里安静下来。
外公坐在轮椅上,手还摊着,手心被敲得红了一片。他抬头,闭了闭眼,把扣子重新攥紧。
糯糯的指头,抖得几乎捏不住。
四
老人把断掉的音叉捡起来,用软布擦了擦。
他看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箱子里,放在最短的那一支旁边——像在给一支琴弓送行。
“差一点点。”
他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他没怪任何人。他把箱子合上,坐在钟室的小木凳上,歇了一分钟——那分钟里,他摘下了助听器,擦掉耳朵后面的一点汗。
糯糯这才看见。
他的耳朵不是耳朵。
耳廓还在,但整个轮廓是塌的,从耳后一直塌进耳道,像一片被反复揉过的纸。
“七十三年。”他说,“我十六岁听的第一声。那一声没圆,差半格。”
“后来我听了很多次。都在这个城里。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次,我都在门口。”
“八年前那一次,我坐在船上,离得很近。”
“那是第七次。”他说,“也是差一点点。”
“你们是第八次。”
他戴上助听器,看着钟楼里这一圈人,最后落在糯糯身上。
“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我就为这个还活着。”
“我想听一次‘圆”。就一次。”
“听完了,这口钟也好,我这个人也好,就都算把这辈子交清了。”
“你可以恨我。”他说,“可你别以为我在害人。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别的本事。我只会听。”
糯糯看着他。
她说不出来话,写字也一时没写。她只是站着,捏着铅笔。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怪的问题。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举起来:
——圆完之后呢?
老人看着那三个字。
他看得很久。
“圆完了。”他说,“歌要收。钟要收。听过的人都要算。”
“那我呢?”
“我也在里面。”他说,“我离得最近。”
糯糯又写:
——那你还听?
老人笑了。
那个笑不算好看,但是真心的。像一扇很久没人推的老窗户,推开了半格。
“那就更好。”他说,“听完了就走,跟这口钟一块走。这辈子我听到最后一声就走,我就没白活。”
五
他走出钟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点钟人等在院门口。
两个人在门灯下面,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又失败一次。”点钟人说。
“第八次。”
“我还没老死,你还没收满。”听钟的人说,“我们两清了。”
点钟人看着他的箱子。“你的家伙,断了。”
“断的东西才记性好。”老人说。他侧过头,看了点钟人的手腕一眼——那里那道旧铃印。
“你还在攒那一箱?”
“嗯。”
“你攒不上。”
“我知道。”点钟人说,“你也听不上。”
“我们都收不上。”老人点了点头,提起箱子。
糯糯在门里站着,没走近。她听不见多少,但她看得见。
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楼。
“你们里头,有人比我先听见。”他说。
“谁?”点钟人说。
“那个孩子的手。”老人的目光往上,落在钟楼二层那扇黑窗上,“她刚才敲的那几下。那个调子。”
“那是打开‘头’的钥匙。”
“我记下了。”
他拍了拍耳朵上的助听器。
“我这里头,装的东西比你们想的多。”
然后他走了。
点钟人在原地站了一下,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门里的糯糯。
“他不进来的那天最危险。”她说。
“他站着听的时候,还是个客人。”
“他不听的时候,是贼。”
六
所有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七星这一天就散了。糯糯被苏沉抱回了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两只手指头在被子下面,自己敲。
【咚。咚咚。咚。】
白天那几下——那个老人说,那是“钥匙”。
她把这个短句,用铅笔写在本子的封底上:
——钥匙在我手上。
写完她把铅笔塞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十二点,外面很安静。
钟楼里那口钟,忽然响了一声。
【嗡——】
没有人碰它。
没有风,没有绳子,没有敲。
就是它自己,轻轻地在那个空荡的钟室里,收了一口气,又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