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钟眼开始的。
那天早上,陆峰上钟室例行查看,站在梯子上一抬头,愣了。
钟口歪了。
那口老钟是吊在梁上的,悬得端端正正,钟口平着,一年不看都没区别。可今天它斜着一个很小的角度——钟口朝西南。
“扶正的。”陆峰说。
两个工人上来,把钟一点点转回来,用水平尺量了,妥了。
第二天早上,陆峰上去一看,又歪了。
还是那个角度。钟口朝着西南,斜三分。
陆峰在这个位置拿红笔在梁上做了一个记号。
“根上没松,绳没滑,它自己转的。”
“像钟口长了眼睛。”
同一天早上,外公家里也出了一件小事。保姆擦桌子,擦到一颗铜扣子旁边,觉得不对劲——那颗扣子昨天摆在桌角,今天挪了一寸,往窗的方向。
窗的方向,是省厅的方向。
糯糯是中午被叫到钟楼去的。
她没有上楼,她只是在楼下把手贴在台基上。
她感受到了。
一条线:绷直的,很细,一头钉在楼上的钟里,一头拽在城另一头的那颗小小的扣子上。
它绷得不像昨天。昨天它是“摇着的”,今天它是“拉着的”。她把手心移开的时候,手心里印了一道浅浅的、发热的印子。
系统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因果线(异):钟(头)——铜扣(尾)。】
【状态:自动相牵。牵引强度:上升。】
【若相触:歌圆。】
【结局指向:不可逆。】
糯糯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
一整天,所有人都在想办法。
“扣子送证物室。”陆峰说,“恒温柜,二十四小时双人看管。”
“没用。”砚公说,“证物室在负一层,钟楼在院里。就在一个锅里煮着,他俩隔着两栋楼,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见面?”
“那就送远。”秦屿说,“送县里去,送省外。找个人拿着,锁起来。”
“更不行。”砚公说,“线已经连上了。你把两头往远拉,它就成了一张弓。拉得越远,绷得越紧——到了拉不动的那天,‘嘣’的一声,两头会自己弹到一起。”
“这叫拉满。”
“那剪断?”秦岚问。
“你剪不掉。”砚公说,“它不是绳子,是‘认’。它们认了对方。你要剪,只能剪掉‘认’。”
“怎么剪认?”
砚公没有说话。他看了糯糯一眼。
糯糯坐在小凳上,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心。
她想起“认”是怎么来的。
给外公取名,是认;给苏沉找回“苏浮”,是认;给孩子记名,是认。她这一路,做的都是“认”的活。可这一次,是歌“认”歌自己。
认是好事。这一次“认”,是坏事。
苏沉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砚公,你要实地说——火要供着,不能灭,也不能旺,对不对。”
“灯里有这个规矩。”他说,“我在塔底八年,天天给那一盏火续油。续少了它灭,续多了它烧起来,把守灯的人都烧了。我们那时候怎么守的?”
“点香。”砚公说,“寺庙里守长明灯,就是点香。”
“人睡,香醒着。香一炉一炉地换,火不离人,人不用守着。”
“对。”苏沉说,“香是规矩——钟点,分量,一样都不能多。”
他看向砚公:“这头尾,是不是也能点香?”
砚公在椅子上坐直了。
他想了很久,慢慢把拐杖横放在膝上。
“试试。”他说。
二
砚公的法子,叫“对钟”。
“两头每天说上话。”他说,“不让它们见面,让它们说话。”
“话通了,就不急着见面。绳要断,是两头都在挣。两头各退一步,中间那根线就成了一条路。”
“路走通了,绳子就不挣了。”
“从今天起——黄昏,日落那个点,一天一次。”
“这边敲钟三下,那边敲扣子三下。”
“两声,就此为止。”
“记住:一句都不能多。”他说得很重,“多一句,就走近一步。”
黄昏这个点,是钟的历史给的。这口钟,一百年前就叫“报安钟”。每天傍晚敲一下,给全城出门在外的人报个平安。
后来它不敲了。现在它要重新敲了。
糯糯是被抱上钟室的。她站在大钟下面。对面,在城另一头的家里,外公坐在床上,那颗铜扣子摆在膝头的旧布上。
苏沉拿手机,开着免提,放在糯糯身边。陆峰拿着另一部,站在外公床边。两边对着钟。
第一天的黄昏,屋里屋外都站满了人。孩子们挤在院子里,不出声,只把头探出来。陆峰看了一眼表:太阳刚好碰着西边那座楼的玻璃。
“到点。”(他说得很轻。)
糯糯把手贴在钟壁上。
她敲了三下。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