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停,又写一行:
**本户每天叫。**
写完,他低声念了一遍。
不是念给老宋听的,也不是念给自己听的。像往一间小小的、看不见的屋子里,说了一声:我们还在这儿。
糯糯把手伸过来。
苏沉要拦,没拦住。她的小手已经伸进红泥盒,地蘸了一下。指腹沾了红,亮亮的,像刚剥完一颗红皮的花生。她没有往签字确认那一栏按——那一栏在纸上方,字大;她偏往底下那行小格按。她按住的时候,还把指头往旁边挪了挪,挪开了那三个字。
不压着妈妈的名字。
像怕把谁吵醒。
小手印摊在纸上,五个指头开着,像一朵小小的、五瓣的花。
她耳朵里,像有一片糖纸,被人慢慢地剥开了。剥得很轻,很慢。
**【此名有主。销,不动。】**
老宋拿起了公章。
盖上,就算办了。他说,想好。
苏沉说:
章落下去。
咔。
比钟楼那一响轻多了。可是窗口里,谁都听见了。
夜里,糯糯又看见了那页账。
还是那本,还是首页。第一道行里落着四个字:第一笔,无效。第二道行里,那个字已经从门框里站直了,站得完完整整。它后面,慢慢渗出新的字来。不是。
**【第二笔·户:得半字。】**
糯糯把看到的字,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举给大人们看。
砚公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它没有拿不到。他终于开口,它拿到了半个。
我们按的是红泥。苏沉说,红泥算什么?
砚公没有答。他看着糯糯。
糯糯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留一点红印,浅浅的,洗不掉。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想替她妈签个名。砚公的声音很轻,账就把这一笔收走了。
桌上摊着另一样东西——那张《账目更正书》。上头那两条黑字,谁都没忘:
**一、补字。**
**二、废印。**
它今天摸到的,是补字里的半个。砚公说,是她自己,把手指头递上去的。
糯糯听不懂这些。她只看见,爸爸走过去看那本旧户口本,手指头摸着那行小格里的字,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外公开口了。他什么也没问,走过来,把自己那枚铜扣子,塞进糯糯的手心里。
扣子是凉的,铜的凉,不是铁的凉。
不按了。外公说,往后,敲三下就够了。
糯糯捏着扣子,捏了一会儿,又放开。她弯起两根手指,在外公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外公低下头,回她三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换发窗口的玻璃上,贴出一张新纸。白纸黑字,四条。
头两条是换发时间、换发范围,跟昨天的告示一样。第三条写着:
**信息有误者,七日内申请复核。**
第四条只有一行:
**复核须本人到场,当面报名。**
陆峰挤在人群前头看。看完整个人退了两步,回身就往回走。
到家,他把那行字说给苏沉听。苏沉抱着糯糯,把四个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当、面、报、名。
念给她听,是他落下的习惯——怕她错过一个字。
糯糯听懂了两个字。
报名她熟。幼儿园报名那天,小朋友们排队,老师拿着本子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喊名。喊到的,就要张嘴,喊一声——
她从小本子后头抬头。她从兜里摸出铅笔,咬在嘴里,翻到一页空纸。她写。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格,像排队的小朋友。
写完,她举起本子。
**我不说话。我会敲。**
苏沉看着那几行字,喉咙整个地,硬住了一阵。
陆峰凑过来看,看完,抬头看砚公。
这个……算数吗?
砚公没看那几行字。他在看派出所墙上那面挂钟。挂钟走到点上,地跳了一格。
它这回,不要字了。砚公说,字,它已经拿到半个。
它要她应一声。
他把这两个字,放得很慢很慢。
报名——就是把名字喊出来,报给账听。
屋里一下静了。
外公站在门口。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铜扣子,掂了一下。
咚。
咚咚。
糯糯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