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不还,船留下。人滚。”
刘掌柜把欠据往桌上一拍,茶水溅到马六手上。马六没擦,先把那张纸抢回来,攥得皱成一团。
船就在门外,旧船牌上一个“福”字掉了半边漆。六个船工轮着舀水,木桶磕在舱沿上,咚,咚,一声比一声闷。
沈砚听了会儿,没先劝架,伸手指向欠据底下。
“这笔看船费,什么时候添的?”
刘掌柜抬眼:“你又是谁?”
“想接一趟货的人。”
马六瞪他:“没看见船漏?”
沈砚当然看见了。补板处的麻丝湿透,水正从钉孔一滴滴渗进来。船工腿上沾着黑泥,岸边油锅飘来饼香,六个人里只有一个在啃昨夜剩下的干饼。
欠据上,修船钱、仓租、利息挤成几行,看船费却是新墨。船工欠了多少工钱,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刘掌柜伸手收纸,沈砚按住边角:“先把每笔钱讲清楚。我接了船,不能干到一半又冒出一笔旧账。”
“你接得起?”
他身上的外套还滴水,刘掌柜看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沈砚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说什么都像讨饭。他没有掏圆筒,只拿出会馆的过秤副联。
“你这车货约了午前送到。船再没人跑,误了时辰,货主扣的是你货栈的钱。”
刘掌柜的笑停住。
沈砚指了指茶碗下的装货单。进门时,他已看见午前交货几个字,门外两个伙计还在等船。这批货由刘掌柜代存、代送,误了时辰,货栈也要赔钱。
“先让我们把这趟跑完,再结运费。船还是马六的,我帮他找货、结账。七天内别收船,我们拿运费还债,每趟先付六个人的工钱。”
马六一把拽他:“船是我的!”
“所以你也得同意。”沈砚转向他,“我帮你找活,船还是你开。七天后,剩下的债再跟刘掌柜商量。”
舀水的声音停了。
右眼角有道疤的船工从舱里站起来,把桶甩上岸:“你嘴里一趟货,够不够我们六个人吃饭?”
沈砚问了工钱,刘掌柜报一个数。那人立即冷笑,报出另一个。
沈砚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别开脸,端茶:“上回不是还让你们住了仓?”
“住仓就白搬货?”疤眼往前一步,脚下的麻丝被踩出水,“今夜我要是给你铺床,明天你也别收租。”
刘掌柜把茶碗落下。沈砚趁他没开口,把纸拉到面前:“按船工说的数写。做不成,他们不上船,你午前这车更出不去。”
屋里安静了半晌。
刘掌柜终于叫伙计拿笔。
沈砚还添了三件事:七日内旧欠不加息;每趟先发工钱;晚上借货栈一间屋,第二天交还钥匙,准用屋里的电。
“用电干什么?”
“修一件坏了的工具。”
刘掌柜看了一眼阿策的布袖,又看那张有老邵笔迹的过秤副联:“烧坏我仓里的东西,你赔。”
沈砚答应。签名时掌心裂口扯开,笔杆上沾了一小点血,他把手往衣角擦了擦。
一文还没挣到,他已经答应了货损和用电的赔钱条款。
马六也签了,疤眼只按在工钱那一栏旁。他把纸念给另外五个人听,才喊人下船。
“别愣着。先堵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