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铺后，苏闻笙将收音机后盖拆开，里面的线早被人拽断。她忙着修，沈砚在旁将方才的问答逐句写下。写到姨母，苏闻笙让他别把亲戚住址混进船队账。

“她没有答应替你躲人。”

沈砚把那一行撕掉，另存到不带出去的纸袋里。

阿策把纸折好，问往后听见“苏策”要不要回头。苏闻笙还在接收音机的断线，抬眼瞧她：“先看谁叫。客人叫你，是找人，不是让你照口令做事。”

阿策把新名字重复一遍，声音很轻，手指沿着纸上的两字停住。

苏闻笙接好断线，扳了一下旋钮，收音机里终于响起沙沙的杂音。她侧头问阿策，纸袋要不要借一个。

阿策将暂住纸折成四方。她折得过于整齐，苏闻笙又展开，把纸角向里缩了一点，说贴身放久了会磨破，留些余地。

沈砚坐了一会儿，又站到门边，手摸着门闩。核铺号不难，他怕的是青鲨帮也摸到这里，故意拆穿“表妹”这句话。外头一有脚步，他就抬头，连苏闻笙的钳子落地也吓他一跳。

苏闻笙看出来，叫他到后窗坐。

“你站在门口，别人更想看里头是什么。”

阿策坐回凳子，试着将新袖口往下拉。沈砚想让她别动，苏闻笙却先问松紧是否合适。她答左腕摩擦少了，外套过肘时还会勾住。

苏闻笙剪掉一处线头，把料子压平。

屋外两个孩子追球，球滚到门边。阿策弯腰捡起，用右手递过去。那个先前在门口玩风车的孩子认得她，喊了一声姐姐，又问她为什么不吃大娘给的糖。

“我留着。”她说。

孩子点点头，说自己也留过，后来化了。阿策看向柜边的工具盒，第一次把糖从晒着太阳的地方挪开。

沈砚盯着那颗被挪到阴影里的糖，手已经摸向记录纸，又停住。她只是收好别人送的东西。连这也逐次写下来，像在盯她什么时候做错。

等人来核的工夫，陆小满去买了双旧皮鞋。他在站口见那些被多问的人，脚下不是没穿鞋，就是鞋底带外地的泥，便以为换一双总有好处。

鞋大了一码，阿策走两步，后跟便空出来。小满递来一团旧仓单，苏闻笙抽走，另裁软革贴进去：“仓号别塞鞋里，掉出来又有人问。鞋子就用鞋料。”

沈砚看见鞋价，想让小满记在自己账上。少年摇头，说哥哥的鞋穿不了，阿策总还要走。他说完才想起陆大满也许能走，脸色顿时变了，抱起电机往墙边挪，像没说过方才那句话。

阿策跟过去：“鞋不合脚，我要重新调整步子。不是腿伤。”陆小满低着头，手背擦过电机外壳，蹭出一片油黑。她没再问哥哥的事。

他蹲下把电机放好，半晌才说：“鞋不好，你别勉强穿。”

阿策回到工作台，用右手扶住凳子，换上苏闻笙垫好的鞋。后跟这次没空，她走到门边，再走回来，给少年看。

沈砚把鞋钱单列一笔，记在船队开销里。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再拦。阿策那只伤臂是护他们时撞坏的，这双走不稳的鞋，不能还让少年自己掏钱。

苏闻笙看见他写的那栏，拿笔补上修鞋材料。小满嫌她连一片软革也算，姑娘反问：“不算，明天你怎么知道该补谁的料？”他不吭声了，自己把两人的名字填全。

傍晚，站口那名巡捕果然派人来问。苏闻笙将借住纸和房东的担保一起递出，阿策自己报了姓名。来人问了两句，记下她暂借七日，临走说以后再有变动，得补登记。

门合上，陆小满靠着桌沿长长吐气。

“你以后有名字了。”他对阿策说。

“我原先就有。”

小满噎住，苏闻笙忍不住笑了一声。沈砚也笑，手却摸着那张借住纸。她暂时能过站口了，可七天以后还得续。若有人顺着姓名查来，先敲的就是苏家这道门。

他将这件事说出来。苏闻笙低头收线，说自己方才开口前就知道，不用他事后替她算。

苏闻笙把剪刀收回盒子，盖子却没扣上：“以后有人来查，先跟我说。”

沈砚看她。

“收不收铺、躲不躲人，我自己拿主意。别等事情做完，再说你是为我好。”她看了眼父亲那间屋子的门，“尤其是这里，你别替我动。”

沈砚望着她搁在盒盖上的手，认真点了头。苏闻笙这才扣上工具盒，把暂住纸递还阿策。

夜里他们回船。阿策把纸放进防水袋，袋子却不放维护包，收在自己衣内。马六见了，问是不是收据，她说是她的地址。

马六怔了一下，给她搬来一块干坐板。江水带着腥气拍在船帮，防水袋被她压在衣内。他没再问，只把那盏小灯往她这边挪了挪。

快到夜潮，刘掌柜派人送来明日交账的仓单，六份货，约好收款一次结。沈砚接过，习惯性数了数，数到最后又停住。

纸是七张。

最下面那一张没有货名，只有一枚盖歪的仓印。陆小满想说夹错了，阿策却看见沈砚拿纸的手忽然收紧。

那个仓号，就在隔壁新锁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