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回来之后，日子就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忽然快了起来。

墙角的草芽几天就蹿高了一截，从一根变成了一丛，挤挤挨挨的，像是在争着看谁先够到阳光。菜地翻好的第三天，黄瓜和西红柿的种子就下地了。小枣蹲在地头看柳安播种，每一粒种子她都看着落进土里，像是要记住它们各自的位置。“叔，它们要多久才能长出来？”柳安说，“快了。天暖了，几天就能冒芽。”小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种子放的位置记在心里，每天来的时候都会蹲在那个位置看一看。

到了第四天，土里冒出了第一棵芽。很小，顶着土皮，像一粒米破壳而出。小枣没有喊柳安，自己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册子，在那幅燕子旁边画了一棵小小的苗，只画了两片叶子。她没有画整棵苗的样子，画的是它从土里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像是终于穿透了什么。她画完那两片叶子，又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叔，它出来了。”柳安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棵芽，又看了看她，“你画了？”小枣点了点头，“画了。它今天的样子，明天就不一样了。”

她说得对。那些苗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两片叶子，今天就四片了，藤蔓开始伸出来了，细细的，卷卷的。柳安每天忙着浇水、引蔓、拔草，小枣跟在旁边，有时候帮忙，有时候蹲着画。她画得比以前快了，线条也稳了，一幅画不用一个下午就能画完。她画黄瓜的藤蔓怎么绕上架子，画西红柿的花苞从绿色变成黄色，画豆角的须子如何试探性地伸展、试探性地卷曲，每一根都画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它们缠上架子的动作一刀一刀地刻进纸里。那些画被她收进册子里，没有刻意排列，却自然地按着时间的顺序，从发芽到爬蔓，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像是一本被翻动的日志。

有一天下午，她画完一幅黄瓜藤之后，忽然抬起头，“叔，画满了。”她把册子递过来——最后一页上画着黄瓜花，黄黄的，小小的，刚从藤蔓上冒出来。柳安接过来翻了一遍，从枣树的新芽到燕子的旧巢，从草芽到黄瓜花，她把这个春天从头到尾画了一遍。册子已经厚了不少，封面微微鼓起，像是里面住了一整个春天的前奏。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她，“嗯，满了。”小枣接过册子，“那本旧的，还在我怀里。这本是新的。”她没有说要把这本也收进柜子里，但柳安知道她会留着。她正在一本一本地把自己的时间装进纸页里，用棉线缝好，收在怀里，带着它走过每一段季节的转弯。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已经绿了，嫩嫩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他在树下坐下来，看着河面。水是绿的，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沙地上，一晃一晃的。他坐了很久，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春天还在继续，菜地里的苗还在长，燕子窝里应该很快就会有新的动静，小枣的册子也还能再画满几本。河边的柳树年年都会绿，河水年年都会涨，日子还有很多。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走到永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闻香阁的灯已经亮了。小枣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册子，正在翻看。那本旧册子是她去年冬天画完的，里面装着她走过的全部季节。她低着头，手指正沿着画上的线条慢慢移动，像是在细数什么。柳安走近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叔，我在看去年的春天。”柳安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进门，“去年的春天和今年的一样吗？”小枣想了想，“叶子是一样的绿，花是一样的黄。但去年画得慢，今年画得快。”她合上那本旧册子，没有再翻，“快了，也有快了的好。”她把册子收好，站起来，“叔，明天我还来。”她跑进暮色里，册子在她怀里微微晃动着，像是正把春天的句子一句一句地装订好，等着明天再来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