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云喘了半天才缓过来。但她自己也觉出了,那口东西吐出来以后,胸口堵了三年的那团闷劲,松了一点。
接下来两天,蛮蛮几乎没离开床前。
每天一碗药,每次喝完都要咳一阵。吐出来的淤血一天少一点,颜色从黑红变暗褐,再变浅红。
小虎把灶房全包了。烧水煮粥洗布巾,六岁的男孩一声不吭地忙,手上磨出了新茧。
第三天下午。
沈巧云靠在床头,脸色从蜡黄变成了浅黄,两颊透出一丝血气。
她轻轻咳了两声。
蛮蛮盯着她拿开的布巾,看了好几息。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娘,再咳一个。”
沈巧云又咳了一声。布巾上还是干净的。
小虎蹲在床边,眼眶一下子红了。
蛮蛮站在床沿前面,肩膀绷了三天的劲松了下来。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沈巧云伸手摸了摸蛮蛮的脸,手指瘦得筋骨分明,却是温热的。
“蛮蛮,你是菩萨派来救娘的吧。”
“娘,我不是菩萨。”蛮蛮握住她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我是你闺女。”
沈巧云的眼泪掉下来了,搂着蛮蛮的小脑袋,下巴搁在女儿头顶,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虎蹲在旁边傻傻地咧嘴笑,眼泪流了满脸也不擦。
竹帘后面姜二山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院门响了。
三声敲门。不急不缓,带着外头来人才有的客气劲。
蛮蛮松开娘的手,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人。
王桂花,和那个开吉普车的男人。
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灰蓝色的干部服,胸前口袋别着支钢笔。方脸,浓眉,左眼角下方一颗黑痣。
王桂花满脸堆笑:“蛮蛮啊,这位是县供销社药材科的刘干事,专门来了解咱大队药材情况的。”
男人蹲下来跟蛮蛮平视,笑容很和气:“小姑娘,听说你们大队最近出了不少好药材?我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越过蛮蛮的肩头往屋里扫。
像是在找什么。
蛮蛮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没让路,也没说话。
刘干事在院里转了一圈,说了几句场面话,夸了两句“大队搞得不错”,就往寨口走了。
王桂花弓着腰跟在后面送他。
蛮蛮没有回屋,隔着院门目送两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一些,她才沿着墙根悄悄跟上,在寨口一堵矮墙后停下,离老槐树不过十来步。
刘干事走到寨口老槐树下,脚步慢了。他回过头,视线越过王桂花的肩膀,看向了一个方向。
西北。
鬼哭谷的方向。
他右手捏着一本黑皮笔记本,拇指夹着铅笔头,本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王桂花凑上去,弓着腰说了句什么。刘干事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寨口安静,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蛮蛮耳朵里。
“那个谷……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公社会很感兴趣。”
蛮蛮握在身后的拳头一下子收紧,收到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