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崖上的裂缝窄,手伸进去费劲。陈老九在上头用猎叉尖小心翼翼地撬,小虎在中间接,蛮蛮在底下把黄精一根根码进背篓里。
四岁的手指短,但码东西极有章法。根茎朝一个方向摆,叶子折起来垫在缝隙里,一层一层压得紧实。
陈老九从崖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
“丫头,你这码法比我还整齐。”
“我娘教的。”
“你娘还教你码背篓?”
“嗯,说以后嫁人了要会收拾东西。”
陈老九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从崖上滑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株黄精被撬了出来。三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鼓出来的茎叶从篓口翻出去一截。
陈老九蹲在崖脚下喘粗气,猎叉横在膝盖上,汗把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
“老九我跑了四十年山,一回挖出来这么多黄精还是头一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蛮蛮的眼神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跟着你这丫头赶山,比我自个儿干四十年捡的都多。”
蛮蛮蹲在背篓边上检查根茎有没有折断的,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
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嘴里还在嘿嘿傻乐。
“蛮蛮,这一背篓能换多少钱?”
“三个背篓加起来,少说四五十块。”
小虎的嘴咧到了耳根子。
三个人背着背篓往回走。山路窄,背篓宽,走起来磕磕碰碰的。蛮蛮的背篓最小,但装得也不轻,压得她身子往前倾。
陈老九走了两步回头看,直接伸手把她背篓里一大半黄精捞出来塞进自己的褡裢。
“你这小骨头架子,别逞能。”
蛮蛮没推让。
到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尖后面了。
三个人刚拐过寨口那棵老槐树,迎面碰上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脸窄,颧骨凸出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别着一支铅笔。
孙会计。大队的记分员。
“老九叔,今天收获不错啊?”孙会计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扫了一圈,笑得很客气。
陈老九哼了一声:“还行。”
“这是黄精?”孙会计凑近看了一眼,“好家伙,三背篓。”
他掏出硬皮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蛮蛮看不清写的啥,但看见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很快合上了。
“回头送到大队部过秤,我给你们记上。”
陈老九嗯了一声,扛着背篓走了。
蛮蛮跟在后面,没出声。
等孙会计的背影拐进巷子没了,陈老九忽然压低嗓门说了一句。
“这个孙富贵,是你大伯娘王桂花的表弟。”
蛮蛮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九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前几天赵德发跟我提过,说孙富贵记账有时候对不上数。”
蛮蛮没接话。
但她把孙富贵刚才看背篓时那个眼神记住了。不是好奇,是在数。数量,品种,多少背篓,值多少钱。
赶山赚多少、找什么货、走哪条路,这些信息通过孙富贵的硬皮本子,一笔一笔全到了王桂花那里。
入夜。
爹娘睡了,小虎也睡了。
蛮蛮蹲在院子角落里,从袖口放出赤尾鸣蛛蛊。小东西趴在她手背上,暗红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给蛛蛊喂了一滴蚜虫混合的露水,正要收回袖口。
蛛蛊尾部的透明细丝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蛮蛮的后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这是警戒模式。
上回试蛊的时候她见过。蛛蛊能感知方圆百步内一切活物的气息,有陌生人靠近就会振鸣。
蛮蛮没动。她垂着眼,慢慢顺着蛛蛊感知的方向看过去。
院墙外面。
月光照不到的那片黑影里,有一双眼睛。
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蛮蛮没有出声。她不紧不慢地把蛛蛊收进袖口,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回了屋里。
躺在被窝里,她两眼睁着,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那双眼睛的位置她记下了。
正对着她家柴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