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底下垫着一方月白的缎子，缎面上绣着一只蛾，银线掐的翅，翅面上缀着金点。

她数得清楚。左翅三粒，右翅三粒，翅顶正中还悬着一粒，拢共七粒。

蛮蛮的手指在袖管里蜷了蜷。花样册锁在外婆房里的木柜中，夹层那页蛾纹，她描过一遍，针脚的路数记在脑子里。眼前这只，连翅尖收线的方向都对得上。银线细过头发丝，寨里如今找不出能绣出这只蛾的人。

庄韵秋的手上，握着真的蛾纹。

伙计跟在她身后半步，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娃娃在那方绣片跟前站了半晌，眼睛比掌柜收货时还细。能把一方绣片看得这样细的人，他在铺子里待了八年，拢共见过一个，就是掌柜的自己。

蛮蛮直起身，脸上又是软软的笑。

“叔叔，铺子里收苗绣吗？”

“收。掌柜的专收西南的老绣片，这几年收得勤。”

“这方帕子，是苗家的针法吧？”

“小姑娘好眼力。掌柜的讲过，这是苗家的老针路，等闲人绣不出。”

“我外婆也会绣花样，我瞧着眼熟，才多看了两眼。”

“瞧出来了就好。这条街上的绣片我过手几百方，绣成这样的，独这一方。”

“那我更得改天来细瞧。叔叔，掌柜的贵姓？”

“姓庄。这条街上的人都喊她庄老板。”

庄字入耳，蛮蛮把最后一点侥幸也搁下了。展销会上那身旗袍，方才玻璃上晃过的人影，全对上了号。

“庄老板哪日在家？”

“她出门从不报日子。你留个地址，我好传话。”

“不用，我找得着门。”

蛮蛮朝他鞠了一躬，出了铺子。伙计送到门边，瞧着那小身影顺着街沿走远，竹篓一颠一颠。他踱回柜台，也朝玻璃底下那方绣帕瞧了半晌。请个五岁的娃来聊老手艺，掌柜的这些年收绣片，收得魔怔了，如今怕是连娃娃也不放过。他把核桃盘得咯咯响，等掌柜的回来，今日这一出得原样学给她听。

蛮蛮走到街角才收住脚，吐出憋着的那口气。日头偏西，街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把铺里的情形在心里捋了一遍。铺面临街，前头摆古董，后头多半还有库房。伙计嘴上有数，掌柜的眼更宽。掌柜今日不在，赶巧，也给她留了余地。下帖请她来，却偏挑这天避出去，摆明了要瞧她进不进门、看不看货。她看了，还在绣帕跟前站了好一会儿。这一眼落进人家眼里有几斤几两，她掂得出。

棋摆到门口了，就看她肯不肯落子。

她理了理篓带，抬脚要过街口。

从百货大楼回程的车上，庄韵秋本打算回铺子歇脚。车头拐进和平路，她隔着车窗看见街沿一个小小的身影。竹篓上拴着草绳，身上是件土布棉袄。信寄出去六日，人来了，还挑了个她不在的日子进铺子。这娃看了什么，待了多久，她隔着半条街就想知道。她抬手，叫司机靠边。

黑色轿车贴着街沿驶来，停在蛮蛮身旁。蛮蛮回头。后排车窗降下半扇，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搭在窗框上，镯面绿得能掐出水。车窗后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鬓角梳得齐整，立领旗袍熨得平整，锁骨上别着一枚银丝胸针。日头斜过来，蛾形的银光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蛮蛮脚下停住，站在街沿。

车窗里的女人朝她唤了一声。

“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