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是绣片上扯下来的线头,没往心里去。绣片交了队里,丝线去了哪儿,我真说不上。”
他低下头。
“烧了三天,一点不退。我们拿门板抬他下山,到昆明打针,回省城熬过一个冬,开春人就走了。七个人进去,七个人出来,我站在洞口,就差那一步。”
院里的芦花鸡刨出条蚯蚓,叼着往篱笆外头蹿。
庄韵秋的眼泪掉下来,这回她没抹。
她站起身,解开旗袍领口第二粒盘扣,从贴身夹袋里摸出个红绸小包。绸子褪成了旧砖色,边角拿线补过两回。
她把小包搁在八仙桌正中,一层层揭开。红绸里是油纸,油纸里是半张发黄的拓纸,拓纸折成方块,中间夹着一根丝。
银灰色,比头发还细,绕着一截竹签盘了七八圈。
“宏图咽气那天,手指头还勾着它。收殓的人要剥衣裳,我掰开他的手,拿下来的。”
她用右手推着拓纸,推到沈苗跟前。
“这就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梁耀文盯着那根丝,脸色一层层发灰。
“韵秋,你咋从来没跟我提?”
“你也从来没问。”
“我,我那是……”
他张着嘴,后半截堵在喉咙里。这些年他当她是寡妇守着念想,原来人家揣着这东西,一揣二十年,一个字都没漏给他。
沈苗没急着伸手。
她盯着那根丝看了好一阵,才拿两根指头拈起丝头,往门口亮处挑。日头照过来,丝身上浮出一层淡墨色,墨色底下才透出银灰。她扯了扯,丝绷得笔直,没断。
自家圃里墨蚕结的茧,就是这个光。
这东西要是落进心术歪的人手里,拿着它满苗疆找圃,二十年够找出好几座。这女人倒好,缝进红绸,贴着心口揣。
蛮蛮腰间的竹筒里,古城蝉沙沙响了两声。
五六年,云南那座圃还好好的。卫宏图下的那道石阶,通的就是圃底。手背渗黑水,是中了蛊毒。丝是他自己从圃里带出来的。
“外婆,是圃里的?”
“墨蚕吐的。”沈苗把丝放回油纸上,“假不了。”
梁耀文扭过头。
“墨蚕?哪儿来的蚕?”
没人答他。
庄韵秋站在桌边,右手扶着桌沿,左手垂在身侧,缩进了开衫袖口。
蛮蛮看着那只袖口。
月光螺贴着竹壁。那颗心擂了一路,丝一摆上桌,跳慢了半拍。说到宏图咽气,又快起来。话说完,又慢下去。
可那只左手,从进院到现在,还没露过一回全貌。
沈苗把笋壳盖回坛口,拿手掌抹平,抬起眼。
“丝的来路,我认了。”
她朝那只袖口抬了抬下巴。
“庄掌柜,你男人手背上那道口子,跟你无名指上这道疤,是一个东西划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