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棉袍上都是霜。"
"霜化了就不冷了。"
石头端着半瓢水从屋里出来。
水是井里打的,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瓢沿上缺了一块。
他把瓢递过去,裴云止接了,两只手捧着喝,喝的时候手抖,水从瓢沿上洒出来一点,洒在他裤子上,洒出一片深色。
喝完了,他把瓢还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石头。"
"哎。"
"我帮你干活。"
石头把瓢放在井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干啥。"
"啥都行。"裴云止说。
"挑水,砍柴,割草,喂!"
他没有往下说,因为他看见石头把手伸出来了。
石头的两只手伸在他面前,掌心朝上。
右手虎口上缠着布,布是脏的,边上结着暗红的痂,是刻青石板磨的,左手虎口下面有一道白疤,指甲盖那么长,是刻木板破的旧疤。
两只手掌上全是茧,茧是硬的、黄的,一层压一层,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洗不掉。
裴云止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比石头的小不了多少,可指头是细的,指节不粗,掌心是软的,只有虎口底下有一小块薄茧。
这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石头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手太嫩。"
"我手嫩。"
"你拿不了镐。"石头说。
镐柄上有刺,一握就扎,扎破了你干不了活。"
"那我干啥。"
"你识字吗。"
裴云止愣了一下。
"我识字。"
"识多少。"
"我读了十五年书。"裴云止说,"我七岁开蒙,十五岁上把《论语》《孟子》《左传》都念完了。"
苏晚站在井台边。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抬起头,往东墙根那边看了一眼。
东墙根底下堆着石头昨日从溪边捡回来的几根枯木,还有一小捆没用完的茅草。
"裴云止。"
"你说。"
"从今日起,你教小草和小花认字。"
裴云止看着她。
"我教?"
"吴先生一个人教四个,教不过来。"苏晚说。
"石头和木头下地、做胰子、砍柴,白天没空坐下来,小花和小草在屋里缝囊、看家,她们白天空。"
"你教她们两个。"
"教什么。"
"教她们认字,"苏晚说。
"也教她们背书,也教她们算数,木头算得比你快,可他会的都是自学的,没人给他讲过为什么。"
裴云止站在那儿,把手垂在身侧,垂了很久。
"三娘。"
"你说。"
"我教你家孩子,"他说,"我干什么活。"
"你教孩子就是活。"苏晚说。
"一个人一天能缝二十个囊,一个人一天能教两个字,这两样都算活。"
"那我吃你家的饭。"
"你吃你家的饭。"苏晚说。
"从昨日起,你就是这屋里的人了,册子上我记的是"寄住",可我心里记的是另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