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这个孩子。郑国需要继承人。他姬掘突辛辛苦苦打下这片基业,绝不能后继无人。武姜……武姜也必须活着。她活着,和申国的盟约就稳固;她若死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君上!”一个侍女踉踉跄跄从侧门冲出来,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稳婆说……说是逆产!夫人她……她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
逆产!
郑武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位大臣倒吸一口凉气,交换着惊恐的眼神。逆产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巫祝!”郑武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立刻设祭!向天地山川,向郑国列祖列宗祈祷!要快!”
“是!”内侍飞奔而去。
很快,外殿前的庭院里就摆开了祭坛。没有时间准备三牲太牢,只匆匆宰了一只羊。羊血泼洒在黄土上,迅速渗下去,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污迹。巫祝们披上绘满诡异符号的法衣,戴上高高的羽冠,开始摇动铜铃,跳起一种扭曲而癫狂的舞蹈。他们的吟唱声尖锐而古怪,像受伤野兽的哀嚎,混合着沉闷的鼓点,在秋日的黄昏里传出去很远。
郑武公没有看祭祀。他重新开始踱步,但脚步明显乱了。他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郑武公(内心):‘逆产……怎么会是逆产?’
‘申侯把女儿嫁过来时,说得天花乱坠,说申女如何健康,如何宜子……这就是他说的宜子?’
‘姜儿……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孩子……孩子必须保住!哪怕……’
他没有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冰凉黏腻。如果非要选一个……如果非要选一个……
不。再等等。也许还有转机。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里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是连接申国的纽带,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门里还有他盼了多年的嫡子,是郑国的未来,是他野心的延续。
两个都必须保住。这是命令。对他自己,对上天,对门里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和孩子的命令。
妫婆婆的手在颤抖。
她接生过上百个孩子,见过各种凶险,可逆生且卡得这么死的,还是头一回。那双小小的、沾满血污的脚丫就那么突兀地悬在那里,后面的身体纹丝不动。她试着去调整,可手指触到的只有滑腻的、温热的阻碍。武姜在她每一次尝试时发出的惨叫,已经不像人声,倒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血。到处都是血。褥子浸透了,换上的干草灰瞬间变成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艾草和药草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两个徒弟脸色煞白,一个端着铜盆的手抖得厉害,盆里的温水洒出来不少;另一个干脆别过脸去,不敢看榻上的惨状。
武姜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逐渐剥离。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要飘起来。疼痛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边的疲倦。她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申国的山,层层叠叠的,笼罩在晨雾里。看见母亲站在宫门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见父亲把那块青玉鹿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还看见郑武公,他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身影挺拔却冷漠,仿佛她的一切痛苦都与他无关。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不是现实中的,是她无数次想象过的、胖乎乎笑嘻嘻的孩子——可那孩子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然后扭曲,变成了一团青紫色的、布满血污的东西,正张着没有牙齿的嘴,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生命。
恨意就是在这一刻爆发的。
像 dormant(休眠)了许久的火山,被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点燃。所有这些年积压的孤独、委屈、不被理解的苦楚,所有对这个冰冷宫廷、对那个冷漠丈夫、甚至对这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怨愤,统统找到了一个出口——这个正在杀死她的、尚未谋面的孩子!
武姜(内心):
‘母亲……申山……我回不去了……’
‘夫君……你在哪里?你只在乎你的儿子吧?我的死活……重要吗?’
‘疼……杀了我吧……让我死吧……’
‘孩子……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你是来讨债的吗?是我前世欠了你,今生你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吗?’
‘冤孽……真是冤孽啊……’
‘我恨你……我好恨……’
妫婆婆知道不能再等了。武姜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出血虽然因为她的按压减缓了些,但没有根本止住。孩子卡在那里,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
“按住夫人!”她厉声对两个徒弟喝道,声音嘶哑,“无论她怎么挣扎,死死按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再次探入产道。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调整,而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试图找到胎儿的另一条腿和臀部,然后……
武姜感觉到异物在体内粗暴地移动,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起来,几个侍女几乎按她不住。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和那深入骨髓的恨。
就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身体深处,那股属于生命本源的力量,被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彻底激发,猛地爆发出来!
“呃啊——!!!”
伴随着这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吼,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撕裂感传来,紧接着是汹涌而出的热流和……解脱般的空荡。
“出来了!出来了!”妫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她双手接住那个滑落出来的、湿漉漉的小身体。
是个男孩。
但产房里没有欢呼。
婴儿浑身青紫,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声息。
妫婆婆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迅速倒提起婴儿的双脚,在他小小的、沾满胎脂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
没有反应。
又拍了两下。
还是没有。
就在妫婆婆几乎要绝望时,那小小的胸膛忽然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啼哭,像破晓时第一缕挣脱黑暗的光,刺破了产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哇……啊……”
孩子哭了。
但妫婆婆来不及高兴,身后传来芷兰带着哭腔的惊呼:“婆婆!夫人!夫人没气儿了!”
妫婆婆猛地回头。武姜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如纸,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参汤!快灌参汤!”妫婆婆嘶吼着,把婴儿塞给徒弟,扑到武姜身边,用尽平生所学的一切方法,按压,掐人中,灌药……她粗糙的手沾满了血和汗,在武姜冰冷的脸颊和颈动脉上急切地探寻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婴儿的啼哭声渐渐有力起来,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倔强地回荡。而武姜,依旧无声无息。
殿门就在这时,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郑武公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而模糊。他的目光先落在妫婆婆怀里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身上,停顿了片刻,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涌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向榻上那个浸泡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女人。
“如何?”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
妫婆婆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君上……公子平安。夫人……夫人力竭气绝,老奴……老奴正在尽力……”
郑武公没有说话。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武姜。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素绢,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曾经那双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眼睛紧紧闭着,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安静得可怕。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鼻下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对身后的内侍平静地说:“通告宗庙,夫人武姜,诞下嫡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产房。妫婆婆和侍女们愣住了,她们看着郑武公,又看看榻上似乎已经没有呼吸的武姜,不明白君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武公没有解释。他只是又看了武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然后,他大步走出了产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祭祀的鼓乐和吟唱,也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
妫婆婆呆坐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扑回武姜身边,更加拼命地按压她的胸口,对着她的耳朵嘶喊:“夫人!您听见了吗?公子!您生下公子了!您不能死!您得活着!活着看看他啊!”
也许是那碗终于灌下去的参汤起了作用,也许是妫婆婆拼尽全力的抢救起了效,又或许,是郑武公那句“诞下嫡子”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死亡的重重迷雾……
武姜冰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那一线生机,终究没有彻底断绝。
而那个刚刚降临人世、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婴儿,此刻正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还看不清世界的眼睛,发出响亮而固执的啼哭。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伴随着怎样的凶险和恨意,也不知道,“寤生”——这个记录他非常规降生方式的名字,将会像一道无形的烙印,伴随他一生,并在未来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秋日的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新郑宫笼罩在暮色里。产房的殿门紧闭,但关于“逆生公子”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飞向了宫墙之外的市井巷陌。
一个新的生命,一段被诅咒的母子关系,一场影响深远的权力博弈,就这样在一个充满血腥、痛苦和死寂的黄昏,拉开了它沉重而漫长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