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中文

最新网址:www.paowxw.com
字:大中小
关灯护眼
泡泡中文 >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 第45章 王旗倾折(2)

第45章 王旗倾折(2)

第二小节:诸侯的算盘

繻葛之战的消息如野火燎原

战报不是同时抵达的。

从郑国繻葛到齐国临淄,快马需要五日;到鲁国曲阜,四日;到晋国绛都,七日;到楚国郢都,则要翻山越岭走上半个月。但有一种东西比马更快——人心里的算计。当第一匹驿马还在官道上扬起尘土时,那些深居宫室的诸侯们,已经凭着零星的传闻和多年的政治嗅觉,开始在脑海里拨动算盘。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秋天的诸侯宫廷里,比战鼓更响。

齐国临淄,齐僖公的庖厨

消息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齐僖公正看着庖厨烹制一道“八珍”之一的“炮豚”——取乳猪一只,剖腹去内脏,塞满枣子,用芦苇裹好,涂上湿黏土,放在火上烤。待黏土烤干,剥开,取出乳猪,再涂上稻米粉糊,下油锅炸。最后将炸好的乳猪切成片,配以香料,盛在青铜鼎中。

这是招待鲁国使臣的宴席。鲁隐公派来的大夫正坐在偏殿等候。

“君上!”内侍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齐僖公手里的玉箸(zhù)停住了。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位已三十三年,是如今诸侯中在位最久的君主之一。一张国字脸,须发已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慢慢放下玉箸,挥手让庖厨里的人退下。

“郑寤生……射伤了天子?”他问,声音很平静。

“是。箭中右肩,王师溃败,死者万余。”内侍声音发颤,“周天子已败退回洛邑。”

齐僖公沉默了。

鼎中的炮豚还在冒着热气,油脂在肉片表面凝结成晶莹的珠。殿外的桂花开了,香气混着肉香飘进来,本该让人食指大动,可此刻齐僖公觉得那味道有些腻。

他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公子禄甫,随父亲齐庄公去洛邑朝见周平王。王宫已经显破败,但天子的威仪还在。平王赐宴时,他作为齐国公子,坐在末席,看着殿上那些青铜礼器——最大的鼎据说能煮一整头牛,那是武王伐纣后铸的“司母戊鼎”(注:司母戊鼎实为商代器物,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象征着王权。

平王说话声音不大,但殿内无人敢喧哗。

那时的天子,虽已东迁,余威犹在。

可现在……

“郑寤生安敢如此!”齐僖公忽然拍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内侍吓得跪伏在地。

齐僖公站起身,在庖厨里踱步。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真的是愤怒吗?

有一部分是。天子可伐,可败,可废,但不可伤——这是底线。郑庄公这一箭,射破的不只是周桓王的肩膀,是天下诸侯心里最后那点对“礼”的敬畏。今日郑可射天子,明日齐、晋、楚,是不是也能?

但另一部分呢?

齐僖公停下脚步,看着鼎中那金黄色的肉片。

是兴奋。

压抑了三十三年的兴奋。

齐国立国三百年,太公望姜子牙的后代。地处东海之滨,有鱼盐之利,国富民强。可头顶上永远压着一个“周天子”。朝觐要纳贡,出征要请命,就连国君继位,都要派人去洛邑“请册封”——虽然近几十年这流程越来越敷衍,但名义上还得走。

现在,名义也没了。

天子被射伤,王师被击溃,“受命于天”那层金箔,被郑寤生一箭射了个窟窿。

“鲁使还在等?”齐僖公问。

“在偏殿。”

“让他先回驿馆,就说……”齐僖公顿了顿,“就说寡人忽感风寒,宴席改期。”

内侍退下后,齐僖公走出庖厨,来到后院。这里有一处小园,种着几株老梅,还没到开花时节,枝叶苍劲。他常在园中独坐思考。

夜色渐浓,仆人点起了庭燎——用松枝扎成的火把,插在青铜燎座上,火光噼啪作响,照亮园中小径。

“父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僖公回头,看到长子诸儿——也就是后来的齐襄公,今年二十六岁,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你听说了?”齐僖公问。

“军中已传遍了。”诸儿眼睛发亮,“郑伯这一箭,射得好!”

齐僖公看了儿子一眼。诸儿性子急,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这话倒符合他的脾性。

“好在哪?”齐僖公问。

“天子无能,早该有人……”诸儿说到一半,见父亲眼神不对,改口道,“郑伯敢为天下先,今后诸侯行事,不必再束手束脚。”

齐僖公没说话,在石凳上坐下。

诸儿也跟着坐下,低声道:“父亲,这是我们齐国的机会。周室已衰,郑国虽强,但毕竟是小国,地不过百里,民不过十万。我齐国东临大海,西接中原,带甲之士五万,战车千乘。若趁此机会……”

“趁此机会怎样?”齐僖公打断他,“效仿郑寤生,也去洛邑射天子一箭?”

诸儿语塞。

“愚蠢。”齐僖公摇头,“郑寤生这一箭,是利也是弊。利在破了天子威严,弊在……他成了众矢之的。天下诸侯现在恨他吗?不,他们怕他,也嫉妒他。但若有谁想效仿,第一个被群起攻之的,就是效仿者。”

诸儿皱眉:“那父亲的意思是?”

齐僖公望着庭燎的火光,缓缓道:“天子可击,郑国可交……但击要击得巧,交要交得妙。”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你记住,从今日起,齐国要举起一面旗——‘尊王攘夷’。”

“尊王?”诸儿不解,“天子都被射伤了,还尊?”

“正是因为他被射伤了,才要尊。”齐僖公转身,眼神深邃,“天子越弱,尊他的人就越显忠义。夷狄是谁?北有山戎,南有淮夷,东有莱夷。但真正的‘夷’,是那些不尊天子、僭越礼法的诸侯。比如……郑国。”

诸儿眼睛一亮:“父亲是说,我们表面尊王,实则……”

“实则积累声望,结交盟友,待时机成熟……”齐僖公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他想起两年前,郑庄公曾派使者来齐,提议联姻——郑太子忽娶齐女。他当时婉拒了,说“齐大非偶”,其实是觉得郑国还不够分量。

现在想来,或许该重新考虑。

“你明日去一趟郑国。”齐僖公吩咐诸儿,“带重礼,慰问郑伯——就说听闻天子无道伐郑,郑伯为自保安民,不得已而战,齐国深表理解。”

诸儿会意:“还要提联姻之事?”

“不急。”齐僖公摆摆手,“先示好,观察。郑寤生此人,深沉难测。他这一箭之后,是继续扩张,还是见好就收?要看清他的路数。”

庭燎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还有一事。”齐僖公压低声音,“今年给周室的贡赋……减三成。就说齐国东海有夷患,需加强边防,粮草吃紧。”

“若天子问责?”

“他不会。”齐僖公笑了,笑得很淡,“他现在……不敢。”

诸儿退下后,齐僖公独自站在园中。

秋风萧瑟,庭燎的火星随风飘散,像战场上那些消散的魂灵。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诗》,其中有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时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现在呢?

他仰头看天。夜空无月,只有几点寒星。

“这天下……”齐僖公喃喃自语,“该换种活法了。”

鲁国曲阜,鲁隐公的宗庙

鲁国得到消息比齐国晚一天。

不是驿马慢,是鲁隐公有意拖延——他让史官先核对消息真伪,又召集三桓(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商议,直到确认无误,才在宗庙召集群臣。

鲁国宗庙比齐国的更古老。曲阜是周公旦的封地,周公虽未就封,但其子伯禽建鲁时,带来了全套周礼。宗庙建制完全仿照洛邑王城,一砖一瓦都透着“正统”的气息。

此刻,鲁隐公跪坐在太庙前,面前是周公旦的牌位。

他今年四十岁,是鲁惠公庶子,本不该继位。惠公嫡子允年幼,他作为兄长摄政,自称“隐公”——隐而不王,以示谦逊。这位置坐得战战兢兢,既要防着弟弟长大后夺权,又要应付国内三桓的势力,对外还要在齐、宋、郑等大国间周旋。

“君上。”大夫众仲上前,递上简牍,“郑国战报,确凿无疑。天子肩伤,王师溃败,郑伯已收兵回新郑。”

鲁隐公接过简牍,没看,放在案上。

“诸位,”他扫视殿内群臣,“此事……该如何应对?”

殿内一片寂静。

三桓的代表——孟孙氏的无知、叔孙氏的孚、季孙氏的行父,都低着头。其他大夫也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这事太难了。

鲁国是周礼最忠实的维护者。孔子后来感叹“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这种对周文化的认同,在鲁国是深入骨髓的。按理说,天子被伤,鲁国该第一个站出来谴责郑国,甚至出兵“勤王”。

可现实呢?

鲁隐公心里清楚:鲁国打不过郑国。三年前郑伐宋,鲁国曾想援宋,结果被郑军一战击溃,割地求和。如今郑国连天子都敢打,鲁国出头,不是找死吗?

但不表态,又违背了立国之本。

“臣以为,”终于,老大夫臧僖伯开口了。他是鲁国宗室,以恪守礼法着称,“郑伯箭射天子,大逆不道!鲁国当立即遣使洛邑,慰问天子伤势;同时发国书谴责郑国,号召天下诸侯共讨之!”

话说得慷慨激昂,但殿内无人应和。

鲁隐公看着臧僖伯花白的胡须,心中叹息。老大夫忠心可嘉,但……不识时务。

“臧大夫所言极是。”季孙行父说话了,他是三桓中最年轻也最精明的,“然则……郑国势大,兵锋正盛。若我鲁国独倡义举,恐……”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谁先出头谁倒霉。

“难道就坐视不管?”臧僖伯怒道,“礼崩乐坏,始于微末!今日郑伤天子无人问,明日诸侯皆可效仿,天下大乱矣!”

“乱已乱了。”孟孙无知冷冷道,“从平王东迁那日起,这天下就没真正太平过。臧大夫,你今年七十有二了吧?可还记得,三十年前宋国攻我鲁国,天子可曾主持公道?二十年前齐国索我城池,天子可曾仗义执言?”

臧僖伯语塞。

“天子……”孟孙无知顿了顿,声音更低,“天子自己都要靠诸侯护卫才能东迁,如今被郑国一箭射落神坛,怪谁?怪郑寤生狠戾,还是怪周室自己……不争气?”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宗庙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鲁隐公闭上眼。

他知道孟孙无知说得难听,但是实话。鲁国这些年受的委屈还少吗?北边被齐欺,西边被郑压,南边还要防着淮夷。每次去洛邑朝贡,带的礼物一年比一年厚,可换来的不过是一句“鲁侯忠勤可嘉”的空话。

忠勤?忠勤有什么用?

“君上。”叔孙孚开口了,他是三桓中性格最稳重的,“臣有一议:遣使洛邑慰问,礼数不可废;但使者不必是重臣,带寻常礼物即可。同时……秘密遣使郑国,贺郑伯‘自卫之功’。”

“两边都不得罪?”臧僖伯讥讽。

“是两边都维系。”叔孙孚平静道,“鲁国小弱,生存之道,在于审时度势,不在逞强斗勇。”

鲁隐公睁开眼,看着周公旦的牌位。

牌位上的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栗木底色。就像周礼,表面还光鲜,内里早已腐朽。

他忽然想起去年祭祀时的一件小事:按礼,祭太庙该用“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可鲁国连年歉收,府库空虚,那次只用了“少牢”(羊、豕)。祭祀时,他看见掌管礼器的宗伯偷偷抹泪。

不是为礼器不全,是为这个时代——连祭祀祖先,都要算计着用了。

“准叔孙大夫所议。”鲁隐公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遣两路使者,一路去洛邑,一路去新郑。洛邑的使者……带些药材去吧,天子有伤,用得着。”

“贡赋呢?”掌管财政的司徒问。

鲁隐公沉默良久:“减半。就说……鲁国去年大旱,百姓饥馑,实在无力足额进贡。”

“若天子怪罪……”

“他不会。”鲁隐公重复了齐僖公说过的话,但语气更悲凉,“他现在……没资格怪罪任何人。”

议事结束,群臣退去。

鲁隐公独自留在宗庙,没让内侍点灯。暮色从窗棂渗进来,殿内越来越暗,那些祖宗牌位渐渐变成模糊的黑影。

他跪在蒲席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周公……”他低声说,“若您在天有灵,告诉不肖子孙……鲁国该何去何从?”

没有回答。

只有穿堂风呜呜作响,像哭声。

晋国,汾水两岸的双城对峙

晋国的情况最复杂。

此时的晋国,正陷入长达数十年的内斗——大宗(翼城)与小宗(曲沃)争夺国君之位。从曲沃桓叔开始,到其子曲沃庄伯,再到如今的曲沃武公,三代人都在谋夺晋国正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开局亡国?我大明誓死不降!武德开荒:我在初唐筑山河汴梁风云重生计穿成万历太子,这红丸谁爱吃谁吃兰陵录穿越之战争神话桂花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假少爷觉醒空间,科举逆袭真皇亲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