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站在偏殿里，把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逐条展开。他说，合纵的框架虽然被张仪拆掉了好几根柱子，但并没有完全崩塌。燕赵之间的联盟还在，赵肃侯虽然病重，但赵国的军队仍然是中原最强的骑兵。韩魏虽然向秦靠拢，但它们与秦接壤，骨子里不可能真正信任秦。齐国现在是最危险的变量——齐宣王正在打宋国的主意。宋国夹在齐、楚、魏之间，是一块肥肉，齐宣王想吞并宋国，扩张齐国的南部疆域。但吞宋会带来一个致命的外交后果：齐国吞并宋国，会直接触怒魏国和楚国，也会让赵国感到不安。到那时候，齐国在合纵中的道德号召力就彻底没了——一个趁火打劫吞并弱国的国家，凭什么号召其他国家联合抗秦？
燕昭王站在那幅被火烧掉了一角的羊皮地图前面。他穿着一身素色的朝服——不是燕国的传统玄色，是素白，服丧的颜色。他的父亲燕王哙死于子之之乱，他的兄长太子平死于齐军之手。他的脸上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凝结成冰的冷静。他听完苏秦的话，转过身，问了一句：“先生想说什么？”
苏秦说，他要去齐国。不是以合纵长的身份，而是以间谍的身份。他会在齐国表面上替齐宣王出谋划策，暗地里替燕国做事。他会利用齐宣王对宋国的贪婪，诱导齐国去吞宋，从而削弱齐国在合纵中的道德号召力。他会在齐国内部制造裂痕，离间齐王与大臣的关系，拉拢一些对燕国有利的人。他会一步一步地，把齐国从东方霸主的宝座上拉下来。这需要时间，也许很久，但他愿意去做。
燕昭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刻简而微微变形。这个人曾经佩六国相印，站在天下的正中央，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说要去齐国做间谍。燕昭王没有问他为什么——他知道答案。苏秦合纵的起点是燕国。燕文侯给了他第一笔资助，让他在蓟城等了那么久之后终于有了出使赵国的资格。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燕昭王站起来，走到苏秦面前，把他扶起来。他说：“先生此去，需要什么？”苏秦说：“需要车马，需要符节，需要黄金——黄金不是为了收买人，是为了让齐国人觉得我是来给他们赚钱的。还需要耐心——需要大王耐心等。臣在齐国做间谍，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不能急，不能催。”
燕昭王点了点头。他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放在苏秦手里。那是一把燕国铸造的青铜剑，剑身上刻着燕国的玄鸟纹，剑柄上缠着细麻绳，麻绳被磨得发亮。他说：“这把剑，寡人继位时赵武灵王所赠。先生持此剑入齐，如寡人亲临。燕国虽残破，但寡人答应先生——先生在前方做的一切，燕国认。”苏秦跪下来，双手接过剑，把剑贴在胸口。剑身很凉，但他的胸口很烫。
从蓟城出来，苏秦没有直接去齐国。他先绕道去了魏国，见了魏襄王。魏惠王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临死前把儿子叫到榻前，说了一句话：“秦人不可信，但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们。忍。”魏襄王继位后，继续执行父亲留下的连横政策，但苏秦知道，魏襄王心里对秦国的恨并不比他祖父少——只是被现实压着。他见魏襄王，不是要拉魏国重新加入合纵，魏国现在不敢。他是要让魏襄王知道，他苏秦要去齐国了，以燕国使臣的身份，表面上替燕齐两国疏通关系。魏襄王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先生保重。”
从魏国出来，他又绕道去了赵国。赵肃侯已经病入膏肓，躺在榻上几乎起不来了。苏秦跪在榻前，赵肃侯握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寡人死后，赵国有武灵王。先生若在齐国有什么需要，赵国会帮忙。”苏秦磕了个头，没有说话。赵肃侯是第一个把相印交给他的人，是合纵最坚定的支持者。如果没有赵肃侯，就没有佩六国相印的苏秦。现在赵肃侯要死了，合纵的旗帜要由下一代人来扛了。而他要去齐国，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扛这面旗。
入齐前的最后一个夜晚，苏秦住在邯郸相府里。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两棵古柏在夜风中摇晃。其中一棵的树干上还有他当年用锥子刻的“韩”字，字迹已经被树皮撑得有些变形了，但依稀还能辨认。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这些年，他刻过的字太多了——刻在地图上，刻在竹简上，刻在六国的盟约上。现在他要刻的，是一封间谍名单。这封信他会夹在《阴符》抄本夹着那片枯枫叶的那一页里，连同赵肃侯给他的最后一块令牌，一起埋在从约长府正厅的地砖下。如果有一天他死在齐国，这封信会告诉燕昭王，这些年里他在齐国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阴符》，翻到夹着枯枫叶的那一页。枫叶已经枯透了，脉络仍然清晰，跟他和张仪在鬼谷溪流边拾起它时一模一样。他把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回原页，合上书，走进正厅，撬开柏木案下的一块旧地砖，把用油布裹好的信和令牌放了进去，再把地砖按原样压实。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井台边洗了把脸。井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着邯郸的夜空，对自己说：从佩六国相印的合纵长变成了一个间谍。身份变了，目标没变——他要守住燕国。帮齐国出谋划策只是伪装，他真正的使命是在齐国内部埋下对燕国最有利的因子。这比合纵更难，但更需要人去做。他拉了拉袍袖，把右手探进袍子里摸了摸那枚燕国铜符——还在，贴在左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冰凉而沉实。他把符节往怀里塞了塞，转身回屋继续收拾行装。天还没亮，去临淄的马车已经等在邯郸城外，马夫正用一块旧麻布擦着辕杆上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