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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双雄对决(3)

第二片碎片,是太子平起兵。

太子平是燕王哙的嫡长子,年近四十,方脸膛、浓眉毛,性格刚烈得像一把淬过火的铁剑。他很小就跟着太傅练习弓马,手上的老茧比老兵还厚。他在东宫的书房里接到禅让的消息时正在用麻布擦剑——那把剑是燕文侯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燕国的玄鸟纹。报信的侍从是太子妃的弟弟,一路从正殿跑过来,摔了好几跤,膝盖血肉模糊。他跪在门槛外说完最后一个字,太子平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把剑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空。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侍从说了一句话:“召太傅。”

太傅是燕国的老将,须发皆白,额头上有一道被戈刃划过的旧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他已经很多年不上战场了,但走起路来腰杆还是挺得很直。太子平跪在地上给太傅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闷得像擂鼓。太傅把他扶起来,手很稳:“殿下说怎么打,臣就怎么打。”太子平的眼睛红了:“父亲把燕国送人了。我们,去打回来。”

蓟城的内战在子之接过玉圭的当天夜里就爆发了。太子平率领东宫卫士和太傅的旧部突袭蓟城宫,但子之早有准备——他把王卒主力调到了宫城周围,又暗中收买了太子平身边的一个副将。太子平的突袭在宫门口遭到了王卒的顽强抵抗,东宫卫士死伤惨重。太子平中箭落马,被亲卫拼死抢出城去,在城外重新集结了忠于姬姓公室的旧贵族武装,与子之的军队在蓟城郊外展开了拉锯战。

第三片碎片,是齐宣王出兵。

子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派人向齐国求援,承诺事成之后向齐国割地纳贡。齐宣王正愁没有借口吞并燕国,收到求援信后连夜召见了匡章。齐国名将率五万齐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渡过济水北上。匡章行军速度极快——他不带辎重车队,辎重太慢,他让后勤部队用船沿海岸线北上,步兵轻装急行军,每天只歇两个时辰。渡易水时,齐军前锋发现了一座燕国烽燧。烽燧里只有十几个老卒,百夫长须发皆白,腿还有点跛。齐军劝降,老百夫长站在烽燧顶上对着下面的齐军喊了一句:“燕卒不降齐!”然后带着十几个老卒从烽燧顶上扑了下来,用身体撞进了齐军的弩阵。没有人活下来。

齐军以“平乱”为名攻入燕国,在蓟城烧杀抢掠。他们把燕国宗庙里供了几百年的青铜鼎全部抢走,用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回临淄。太子平死于乱军之中。子之被齐军俘虏后处决。燕国残了。

苏秦站在临淄宫门外的广场上,亲眼看到了那些被齐军从燕国宗庙里抢来的青铜鼎。它们被堆在广场中央,像一座小山。每一件铜器上都刻着燕召公的铭文,铭文的笔画里嵌着干涸的香灰和凝固的血渍。有一只铜簋的耳被撞断了,断口还很新,铜茬子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黄。他面无表情地从那些铜器旁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走过那只断耳的铜簋时,他的袖口轻轻拂过簋身上的燕国铭文。铜面冰凉。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心里把那些铭文一段一段地记了下来。

燕王哙死了。太子平死了。子之死了。燕国只剩下一片废墟和齐宣王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后来他听说,齐军撤走之后燕国的旧臣们在蓟城废墟上找到了燕王哙的一个庶子——公子职。赵武灵王派兵护送他回燕,继位为燕昭王。新君站在烧焦的宫殿台阶上,从地上捡起一块刻着“燕”字的碎铜片,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再后来,他秘密赴燕,在蓟城宫那间墙面还没干透的偏殿里见到了燕昭王。燕昭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腰间系着孝带。偏殿里没有生炭火——不是穷,是燕昭王不肯。他把燕国所有的财富都堆在了宫门外那座黄金台上,招揽天下贤士,积蓄复仇的力量。他对苏秦说:“先生是燕国的马骨。当初先生游说列国,第一个资助先生的是先君文侯。先生曾说他到死都记得这笔恩情。寡人不要先生的命,要先生的舌头。先生去齐国,把齐王哄开心,让他觉得你是他最忠诚的臣子。然后你在暗地里替燕国做事。”

苏秦跪下来,双手接过燕昭王从腰间解下的那把刻着燕国玄鸟纹的铜剑。他把剑裹进袍子里贴着左肋收好。走出蓟城宫时,燕山山脉在晨曦中显出了轮廓,城墙豁口处有几个守城的士卒在换岗。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踏着积雪沿着易水河谷往东走,渐渐消失在燕山脚下的茫茫晨雾里。

在齐国的无数个深夜,苏秦都会想起那个老御史。他被甲士架出宫门时,一直在喊“先君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老糊涂”。苏秦不知道那个老御史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要替那个老御史,替太子平,替那些在烽燧上以命撞弩阵的老卒,替所有因为一个荒唐理想而葬送了性命的人,把齐国欠燕国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这就是他此刻坐在临淄相府里的原因。这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他把那片枯枫叶夹回《阴符》里,合上书,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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