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急着找七叶花。

他缓缓的蹲在坡地边缘，把石板背面那幅图样又看了一遍。七片叶子轮着长，花是紫色的，底下连着一截细长的根。图刻得很细，连叶片上的纹路都凿了出来，跟真叶子似的。

赵小柱蹲在旁边抓耳挠腮，那张圆脸皱得跟包子褶似的。“陈默你看出来啥了没？我咋瞅着这花跟昨天我扔的那株草有点像呢？”

陈默没理他。他脑子里在搜刮一个画面，青石镇后山，母亲带着他挖野菜。母亲蹲在一条溪沟边上，指着一丛紫花说：“默儿，这个叫七叶一枝花，根能入药，镇上的药铺收。记着，七片叶子轮着长，多一片少一片都不是。”

七叶一枝花。陈默认得。他娘教过他。

他把石板收进怀里站起来。方脸少年说铁线石在“靠近崖壁的地方”，七叶花“自己找”。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铁线石是体力活，谁都能挖；七叶花是眼力活，认得的认得，不认得的把整座山翻过来也找不着。

坡地下方是一片杂木林，比坡地上头的林子密，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烂棉被上似的。陈默走在前面，赵小柱跟在后头，王虎走在最后面。周铁没有跟上来，他扛着斧头往崖壁方向走了，黑瘦的背影在树影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沈青还是缀在后面。瘦小的身影在树干之间时隐时现，脚步轻得跟猫似的。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青的目光。沈青没有躲，只是抿了抿嘴，继续跟着。

杂木林里光线暗，只有几道细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上斑斑驳驳的。陈默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扫地面。七叶一枝花喜阴，长在腐叶层厚、土壤湿润的地方，但不会直接长在林子的正中央，通常贴着石头根部或者溪沟边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小柱忽然叫了一声。

“蛇！”

那嗓门跟踩了尾巴似的，林子里回声弹了三下。陈默停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草蛇从腐叶底下钻出来，拇指粗细，颜色跟枯叶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条蛇没理他们，自顾自地往旁边一块石头底下滑进去了。

赵小柱拍着胸口喘气，圆脸煞白。“吓死我了，我最怕蛇。”

“昨天拔蛇衔草的时候你咋不怕？”

“昨天那是找东西，脑子光想着草了。今天是突然蹿出来的，能一样吗？一个是你去它家，一个是它来你家，能一样吗？”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那条草蛇钻进去的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半埋在腐叶里，表面长满了青苔。石头的侧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伸出一丛草，叶子轮着长。陈默蹲下来数了数，七片。叶子中间抽出一根细茎，顶端顶着一朵花，紫色的，花瓣还没完全打开，但颜色比图样上画的更鲜，紫里透粉，跟刚染上去的似的。

七叶一枝花。

陈默蹲下来没有急着拔。他先看了一圈周围，石头背阴，底下是湿泥，旁边有一条极细的暗流从腐叶底下渗出来。条件全对。他用枯枝拨开石头旁边的腐叶，露出底下的根茎。根是黄的，细长，有一股辛味，跟沈青昨天在歪脖子树底下挖的那株一模一样。

沈青挖到的就是七叶花。但他不认得。

陈默把整株七叶花连根挖出来，用叶子包好，塞进怀里最里层。赵小柱在后面伸着脖子看，嘴里嘟囔着“你找到啥了没有啊我咋啥都没看着”，陈默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林子里开始出现更多石头。陈默注意到有几块石头的根部也有七叶花，但有的五片叶子，有的六片，都没他刚才挖的那株品相好。他挑了一株六片叶子的挖出来，准备到时候交上去。

赵小柱自己找到了一株，但兴奋过头拔断了根，拿着半截断根苦着脸。王虎运气好，在一棵老树根旁边发现了一小丛，挖了三株完整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跟捡了钱似的。

沈青什么都没找到。他一直跟在后面，眼睛也在看，但始终没有蹲下来过。陈默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揣在袖子里，像是在捂着什么东西。

走到杂木林尽头的时候，陈默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倒木横卧在地上，树干上长满了各种菌类和苔藓，跟披了件花棉袄似的。空地的另一头就是崖壁，灰白色的石壁陡直地往上延伸，看不到顶。崖壁根部的石头颜色不太对，比别处的更深更暗，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跟抹了层猪油似的。

铁线石。

但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青灰布衫少年站在倒木旁边，身后跟着两个陈默没怎么注意过的少年。一个是瘦高个，脸上有麻子；另一个是矮个子，圆脸盘，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把锤子。

三个人都在挖崖壁根部的石头。青灰布衫挖得最慢但最有条理，把挖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翻看，掂重量看纹路。瘦高个挖得猛，锤子砸得石屑乱飞，跟拆房子似的。矮个子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石头装进一个布袋里。

陈默没有急着走过去。他站在林子边缘先观察了一会儿。崖壁根部能挖的地方就那么大一片，已经有三个人在挖了，再挤进去只会互相碍事。

他往左侧走了十几步，绕开了那片空地，沿着崖壁往更深处走。这边的崖壁被藤蔓遮住了大半，看不出底下有没有石头。陈默蹲下来把藤蔓拨开一条缝。里面的石壁颜色果然也是深的，跟空地上那片一样。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拍了拍赵小柱的肩膀，指了指藤蔓后面。

“挖。别出声。”

赵小柱一脸茫然地蹲下来，在藤蔓后面刨了几爪子，忽然“咦”了一声。他爪子底下摸到一块石头，不大，沉得压手，表面有铁锈色的纹路，像一根根细线嵌在石头里。铁线石。

“陈默！我挖到了！”赵小柱的声音压不住，在崖壁间弹了两下。

空地上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青灰布衫的目光越过倒木落在藤蔓这边。他看见了赵小柱手里的石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跟水里的鱼翻了个肚皮似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

“赵兄弟，”青灰布衫走到几步外停住，脸上挂着那个老实巴交的笑，“你们那边也有？”

赵小柱还没反应过来，陈默先站了起来挡在他前面。

“有。”陈默说。

青灰布衫的笑容没变。“那正好，我那边挖得少了点，能不能匀一块给我？我用七叶花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株七叶花。品相不错，七片叶子齐全，紫花半开。但陈默看了一眼就看出那株花的根须不全，明显是拔的时候急了，断了好几根。这花要是拿回去种，活不了三天。

“不换。”陈默说。

青灰布衫的笑容顿了一下。“陈兄弟，大家都是杂灵根，何必呢。你们那边藤蔓底下有一片，我那边崖壁根上也有一片。互相匀一下，大家都能交差。”

“你们那边有锤子，我们这边没有。”陈默说，“你挖得比我快，你缺的是品相好的七叶花，我缺的是铁线石。你拿一株断根的花来换我一块完整的石头，你觉得谁亏了？”

青灰布衫沉默了一息。他身后那个矮个子握着锤子往前凑了一步，被瘦高个拉住了。

“行。”青灰布衫收起笑容点了点头，“那就各挖各的。”

他转身走了。矮个子跟在他后面回头瞪了陈默一眼。瘦高个落在最后，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陈默认得那种眼神。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说”的眼神。

陈默没有理他。他蹲下来继续拨藤蔓，在赵小柱挖到的那块石头旁边又摸到了两块。三块铁线石品相都还行。他留了两块，给赵小柱留了一块。

“你一块我两块。交的时候各交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