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如火，热浪裹挟着草木的蓬勃生机，如同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席卷着这片本应静谧的天地。

空气仿佛被点燃，蝉鸣撕扯着灼热的日光，连风都带着倦意。

这处仙境虽未受影响，但是魈却对水生出了一种格外的眷恋，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向往，仿佛只有水的清凉才能涤荡他内心的浮躁。

他总爱流连于那泓被茂密竹林环抱的灵泉，那里是他的清凉结界，是他的乐园。

泉水清澈见底，宛如一块流动的琉璃。水底铺陈着无数被岁月和流水共同打磨得温润光滑的卵石，形态各异，在透过竹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而柔和的光泽，恍若沉在水底的星辰。

魈通常只在浅水处徘徊，褪去鞋袜，赤足浸入清凉的流水中，那瞬间的沁凉从脚底直窜心头，驱散了周身的热意。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卵石，感受着水流如丝绸般拂过脚踝的温柔触感，带起细微的痒意。

却始终记得帝君的叮嘱，从不往幽深的泉心去，只在外围戏水，看自己搅动出的粼粼波光如何打碎水面的天光云影，又如何悄然愈合。

午后，竹影摇曳得愈发慵懒，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在地上绘出变幻莫测的光之图案。

这里是魈最喜爱的去处。他或是在潺潺流水边练习枪法，身形腾挪闪转，贯虹之槊的枪尖划破沉闷的空气，带起竹叶纷纷轻旋飘落。

或是寻一处平坦的青石，倚着挺拔坚韧的修竹，翻阅手中不知读了多少遍的书卷，偶尔有被墨香吸引的蝴蝶，颤巍巍地停驻在书页边缘，他也不惊扰，只静静看着那翅膀上精巧的纹路。

有时练得倦了，读得乏了，便索性闭目养神，耳畔是泉水叮咚、竹叶沙沙，直至困意温柔上涌，就倚着微凉湿润的竹干沉入无忧的梦乡。

每逢摩拉克斯得闲，总会悄然来此相伴。或是踏入沁凉的泉水中，与魈互相泼水嬉闹，水花四溅，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映照着小家伙难得开怀的笑颜，笑声惊飞了林间歇息的鸟雀。

或是静立一旁，目光柔和地看着魈与从他微敞衣襟里好奇钻出的小团雀轻声细语，指尖轻柔地抚过魈那茸茸的脑袋。

又或是，在他熟睡时，俯身将他轻轻打横抱起，揽在怀里，凝视那褪去平日清冷、毫无防备的恬静睡颜，指尖拂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目光沉静如水，流淌着无尽的怜爱。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温馨静谧的一幕伴奏，时光在此刻都变得缓慢而绵长，不忍惊扰这份安然。

细碎的阳光透过竹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灵泉边水声潺潺，魈赤着脚坐在泉畔，白玉般的足尖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衣襟里探出个小脑袋，小团雀歪着头去啄他垂落的发梢。

摩拉克斯从竹径深处走来，玄色衣袂拂过沾露的兰草。

他自然地坐在魈身后，将他连同他衣襟里那只小东西一齐环住。

“帝君你看——”魈忽然指向泉底，“水里除了卵石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时额发擦过摩拉克斯的下颌，惹得摩拉克斯心神荡漾。

“可是觉得溪水太寂寞了？”摩拉克斯低头看他扑闪的睫毛，像沾了金粉的蝶翼。

魈捏着衣角小声说：“兄姐们之前带我去的那处山涧，能看见鱼群穿过水草的样子……”

竹风忽然变得绵长，几片青叶旋落泉中，随着水流打转。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他，却将他揽在怀里，让他靠的舒服一些。

魈慵懒地倚在那温暖坚实的怀中，脸颊贴着衣袍上精致的纹绣，听着那沉稳有力地心跳。

溪流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光芒，带来一丝朦胧的睡意。

“帝君，为什么我们的院子里，只有溪流，却没有一方池塘，没有亭亭的荷花，也没有嬉戏的鱼儿呢？”魈还是问出了这个疑问。

他全然不知，帝君对游鱼、海鲜之类滑腻的水族，心底存着一份源自遥远过去、难以言说的深刻厌恶。摩拉克斯未曾主动提及，浮舍他们自然心照不宣，不敢多嘴，魈自是不得而知。

听到此，摩拉克斯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深沉的厌弃，那是对某种形态、某种气息的本能排斥，虽然他可以忍受讨厌，为魈做鱼虾，可是，如今要养……还需考虑一番。

但他低头看向怀中魈那纯净的金色眼瞳时，所有冷硬的情绪瞬间融化，语气依旧温和得如同春日的暖风。

“魈宝是喜欢鱼吗？”

“也不是喜欢，”魈轻轻摇头，墨青色的发丝随之晃动，柔软地蹭过摩拉克斯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

“只是那次在山涧里捉过一次鱼儿，看着它们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光，鱼儿在手中挣扎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觉得很有趣。”

“相比之下，院子里的溪水虽然清澈好听，却总觉得有些冷清了，既没有鱼儿穿梭水草间的灵动，也见不到透明小虾蹦跳的身影。”

“那荷花与莲子呢？”

摩拉克斯指尖缠绕着魈的一缕墨青发丝，感受着那凉滑如丝的触感，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有弯绕。

“是我们魈宝想吃荷花酥了，外层酥皮要做得像真花瓣一样，还是惦念着那碗熬得糯糯的、清甜解暑的莲子羹了？”

魈心里微微一惊，仰起小脸，金瞳里写满了诧异与些许被看穿的羞赧。

帝君难道真会读心术不成？怎么自己那点未说出口、甚至尚未完全明晰的小心思，都被他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摩拉克斯看他这副懵懂又惊讶的模样，心中已是了然，仿佛看到一株幼苗正按照期望茁壮成长。

他觉得这样很好，有所喜好，有所期待，会为寻常事物感到新奇，会因口腹之欲而心生向往，这正是鲜活生命该有的模样，是他希望魈能拥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寻常快乐。

“也……也不是那么想……”

魈被精准说中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睫轻颤，声音细若蚊蚋，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如同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好了，我知道了。”

摩拉克斯见他窘迫，便不再追问，只是将手臂收拢了些，给予更安稳的依靠。

小孩子家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无非是贪玩、馋嘴罢了，纯粹而直接。

讨厌归讨厌，既然他的魈宝想要，那便满足他好了，这世间美好之物，他都愿为他寻来。

他心念一转，想到自从他从边境归来，先是忙于为他筹备温馨的生辰宴，近日又琐务缠身，案牍劳形，确实疏忽了他许久。

虽有小团雀终日作伴，叽叽喳喳添些生气，但这些陪伴，又如何能与至亲之人的专注相守相比？

他不想错过魈宝成长的每一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过两日，待我手头事务稍缓，带你去绝云间游玩，可好？那里有一处秘境，我们去看开阔的湖边，看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真的吗？”

魈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原本的羞涩瞬间被迸发的惊喜光芒所取代，灿若晨星，几乎要驱散所有阴霾。

他确实许久未曾远游了，除了偶尔回营地探望兄姐，大多时间都留在这方虽好却甚为冷清的庭院。兄姐各有职责忙碌，帝君也常无暇分身，他一个人很是无聊。

似乎是清晰感知到主人从内而外溢出的喜悦，那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团雀也从魈微敞的衣襟里钻了出来，抖了抖蓬松的羽毛，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发出细微的“啾啾”声。

“自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