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内侧木闩上,有一道新划痕。
门闩也被动过。
来的人知道偏院何时没人。
知道书放在哪。
还知道拿什么最要命。
阿福急了:“少爷,告老爷吧!”
王立看他:“证据呢?”
阿福指着窗闩:“这不是?”
“能证明有人进来,不能证明谁进来。”
“那去问二少爷!”
王立看向他。
阿福声音小下去:“小的就是觉得……”
王立道:“觉得对了。”
阿福愣住。
王立把窗闩按回去:“但觉得不能当证据。”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氏不会亲自做这种事,偷庶子几本书,掉价,还容易落人口实。
王恪会。
他被“天子门生”四个字刺中了。
明着压不住,就断他路。
王立忽然笑了。
阿福心里一紧。
少爷一笑,通常有人要倒霉。
“少爷,您打算怎么办?”
王立道:“先补书。”
阿福急道:“可咱们没银子了。”
王立收起孙先生给的纸。
“谁说补书一定要买?”
半个时辰后。
王立出了府。
阿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旧斗篷。
两人去了城南。
城南路窄,人多。
豆腐坊的水汽从巷口飘出来,带着豆香。
赵怀安家在巷子最里。
小院门半开,院里摆着磨盘和木桶。一个妇人正压豆腐,袖口湿了一截。
屋里传出读书声。
声音不高,却稳。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王立停了一下。
阿福低声道:“少爷,他读得比我有气势。”
王立道:“你要是每日少睡半个时辰,也有。”
阿福立刻不羡慕了。
赵怀安听见动静,赶忙出来。
见到王立,他又惊又喜。
“王兄?”
王立道:“我来讨债。”
赵怀安一怔。
王立伸手:“书。”
赵怀安忙道:“在,在屋里。我本也想着这两日还你。”
他转身进屋,很快捧出那本《四书章句集注》。
书外包了一层布。
边角没有折痕。
比王立借出去时还干净。
王立接过,翻了翻:“你供祖宗呢?”
赵怀安脸一红:“书贵,怕弄坏。”
阿福在旁边看得心虚。
他家少爷的书,通常活不过三天。
赵怀安看出王立神色不对。
“王兄可是缺书?”
王立道:“缺得很精准。”
赵怀安没有多问。
他转身进屋,从木箱里翻出几册手抄本。
“这些是我平日抄的注疏。虽不是刻本,但内容都校过。王兄若用得上,先拿去。”
王立接过。
字迹工整,行距清楚。
每处难句旁边还有小注。
他翻了几页,动作慢了下来。
这不是随便抄。
这是读透后再抄。
王立抬头:“你每日还要帮家里做豆腐?”
赵怀安点头:“清晨磨豆,午后送两条街,夜里读书。”
阿福看了看赵怀安,又默默把自己的困意咽回去。
人比人,容易没脸。
王立拿了三本。
“这几本,我借走。”
赵怀安道:“王兄尽管拿。”
王立看着他桌上的油灯。
灯盏很旧,灯芯剪得极短。
桌面被手肘磨亮了一片。
这个人穷得连纸都省,却把借来的书护得像命。
王立忽然道:“赵兄。”
赵怀安抬头。
“你这手抄本的字,比我写的好一百倍。”
赵怀安不好意思地笑:“王兄过奖,我也就字还行。”
王立道:“不是过奖。”
他把书收好。
“以后你若考不上,问题肯定不在字。”
赵怀安:“……”
阿福捂嘴。
赵怀安愣了愣,也笑了。
“王兄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王立道:“我一般不安慰人,我只陈述事实。”
临走前,赵怀安送到巷口。
“王兄,松山书院,你一定能考上。”
王立看他:“你不考?”
赵怀安低头:“我底子还差,家里也……”
王立打断他:“差就补。穷就想办法。别给自己判死。”
赵怀安抬头。
王立道:“我若进了松山书院,替你看看路。”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赵怀安站在巷口,许久没动。
阿福跟着王立,走出一段才问:“少爷,您这是要帮赵公子?”
王立道:“他借我三本书,我还他一条路,很公平。”
阿福小声道:“少爷嘴硬。”
王立看他。
阿福立刻道:“小的嘴欠。”
回到偏院,王立先让阿福加了一道门闩。
又把书箱搬到床边。
阿福拿着锤子钉门闩,边钉边骂。
“偷书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偷少爷的脑子。”
王立正在翻手抄本:“那他得先有胆子靠近。”
阿福想了想:“也是,容易被少爷骂死。”
王立道:“记住,丢书这事,先不声张。”
阿福问:“不找二少爷算账?”
王立蘸墨。
“账要算。”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句策论。
“但不是现在。”
阿福看着他。
王立道:“松山书院门口算,比较响。”
阿福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有点期待二少爷的脸了。
夜深。
偏院灯火未歇。
蜡烛燃尽一根,王立换了一根。
这是他自己买的。
贵。
所以烧起来很有压迫感。
他读《孟子》,默《大学》,抄孙先生列的篇目,又用赵怀安的手抄本补注疏。
字仍旧丑。
但越来越稳。
三更过后,王府各院灯次第熄了。
正院黑了。
王恪院里也黑了。
只有偏院还有光。
阿福抱着《千字文》,靠在门边睡着,嘴里还念着:“慎……独……没人看着也别干坏事……”
王立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写完最后一行。
同一夜。
松山书院山门外。
石阶覆霜。
一名老者负手站在门前,身上只穿一件旧棉袍。
身后书童提灯,冻得直跺脚。
“山长,今年报名考核的士子,共八十七人。”
老者拈了拈花白的胡须。
“八十七人?”
书童点头:“京中世家子弟不少,寒门也不少。”
老者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