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盖紧航空基地的试飞跑道时,卫宫已经站在了塔台的窗前。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他就从摆京的家里出发,穿过虚数裂缝,独自站在这里,看着远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跑道。玛丽亚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像一群沉睡的蝴蝶。
“卫宫大人。”玛丽亚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EG1的最终技术状态报告。伊万老师昨天熬到凌晨三点,确认了最后一组气动数据。”
卫宫接过平板,没有看。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跑道尽头那架被迷彩防水布遮盖的银灰色轮廓。
“她在等。”
玛丽亚愣了一下。“谁?”
“EG1。”卫宫说,“等她的名字,不是代号。”
玛丽亚看着他,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柔的脸,低下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她没有问“她”是谁,因为她知道——卫宫说的不是那架飞机,是那架原典飞机即将苏醒的“灵魂”。
绿松石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体制服,银白色的短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在薄雾中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到塔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卫宫的背影。
她的手里,攥着一朵用废弃履带钢锻造的铁玫瑰。那是她自己的作品——用报废的负重轮轴做枝干,用履带板做花瓣,用铆钉做花蕊。粗糙,冷硬,却带着一种工业特有的、沉默的美。
翡翠跟在她身后,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今天没有穿飞行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卫宫之前送给她的,说是“女孩子要有几件漂亮衣服”。她不太习惯穿裙子,走路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拽裙摆,但她今天还是穿来了,虽然在天上飞的时候很不舒服。
“大姐,”翡翠轻声说,“你说三妹会是什么样?”
绿松石没有回头。
“不知道。”
“大姐,”翡翠又开口,“你紧张吗?”
绿松石攥紧手里的铁玫瑰,金属的花瓣在她掌心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在抖?”
绿松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翡翠看出来了,因为她是她的妹妹,因为她也在抖。
“因为我在等。”绿松石说,“等我们的第三个妹妹。”
塔台的门被推开。卫宫走出来,玛丽亚跟在他身后。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银发少女,目光在绿松石手里的铁玫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她醒了。”
EG1的机库,在试飞跑道尽头的一侧,是一栋独立的、没有窗户的灰色建筑。
机库的门是电动的,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很亮,带着白炽灯加日光灯混合的、冷白色的光。引擎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低沉而浑厚,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苏醒的野兽在胸腔深处鼓动心脏。
绿松石的手攥紧了铁玫瑰。翡翠下意识地拽了拽裙摆。
卫宫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衣领拉到最高处,遮住了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黑发在机库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盯着机库中央那架银灰色的战机——盯着她的座舱盖、盯着她的机头雷达罩、盯着她那双还在沉睡的、即将睁开的“眼睛”。她的体型大的不可思议,比原先的设计大了好些,设计师只好重新设计了一遍才能满足空天军对机动的要求,而那多出的体积,自然被用来安装庞大的航电设备了。
EG1静静地停在机库中央,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的机头微微下垂,像一头正在蓄力的猛兽。座舱盖已经打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机翼下的挂架、发动机尾喷口、起落架舱门。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仪表盘正在微微发光。
那些光在仪表盘内部流动、旋转、凝聚。
卫宫走到机头前方,停下。他仰头看着那架银灰色涂装的战机,看着那颗尖锐的机头雷达罩,看着那两块微微凸起的、像眼睛一样的红外搜索跟踪系统窗口。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机头雷达罩上。
金属很凉,很光滑,带着一种刚出厂的、崭新的、还没被任何人触碰过的纯净。但他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那些橘红色的光从仪表盘里涌出来,顺着机身内部的管线、电缆、光纤,一路流淌,最后汇聚在他手掌贴着的位置。
光从金属表面渗出来,缠绕着他的手指,在他掌心旋转、升腾、凝聚,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橘红色的花。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松针,像雨滴落在湖面,像某种极细的、极脆的、像是水晶杯盏轻轻碰撞的声响。
“父亲。”
卫宫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又从机身中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父亲,您来了。”
翡翠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尖。那是她在每次起飞前都会做的动作——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第一次试飞的时候,父亲站在跑道边,对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她摸一下座舱盖,就像摸到了父亲的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按在机头雷达罩上,感受着那些从金属中传来的、微弱的、却无比温暖的脉动。
“父亲。”那个声音又响起。
“嗯。”
“我什么时候能飞?”
卫宫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
“等你有了名字。”
“我的名字是什么?”
卫宫收回手,退后一步。他看着那架银灰色的战机,看着那颗尖锐的机头雷达罩,看着那两块像眼睛一样的红外搜索跟踪系统窗口,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的、沉默的、却无比鲜活的钢铁。
“EG1,”他说,“只是编号。你的名字,叫‘秘卫’。”
“秘卫?”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为什么叫秘卫?”
“因为你是工业联合体最可靠的隐身战机,是能在众目睽睽下隐藏自己,保卫我们天空的最终防线。”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秘卫…好名字。谢谢您,父亲。”
仪表盘上的橘红色光缓缓消散。机库里的灯光恢复了那种冷白色的、属于工厂的白炽灯的光。地勤人员继续忙碌,检查挂架、测试舵面、校准仪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平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早晨。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架飞机,这架EG1,这架银灰色的、双发重型的、被卫宫命名为“秘卫”的战机,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一架飞机。
她是活的飞机。
她是被唤醒的“人造人”。
她是这个家里,第三个从钢铁中诞生的女儿。
玛丽亚站在机库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金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行刚刚跳出来的数据。
“卫宫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冷静而公式化,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涩意,“EG1的人格化进程已确认完成。灵基稳定,意识清晰,情感丰富。初步评估,‘秘卫’的状态良好,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测试。”
她顿了顿。
“还有,伊万老师说,他想给‘秘卫’起个外号。叫‘小高侧卫’。”
卫宫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在侧卫的基础上发展的,又有那么强的隐身性能,还比侧卫高配。”玛丽亚的嘴角微微上扬:“伊万老师说,叫‘高侧卫’太硬了,不好听。叫‘小高侧卫’,听着亲切。”
卫宫沉默了两秒。
“行。”他转身,走向机库深处,“就叫小高侧卫。”
伊万从机库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看着卫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被认可的、朴素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