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春天再次降临到这个北方军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

钢七连的营房还在，但那块写着“钢七连”三个大字的牌子已经摘下来了，换成了“团直属仓库管理队”的牌子。操场上不再有整齐的队列和嘹亮的口号声，取而代之的是进进出出的运输车辆和搬运物资的士兵。那副曾经承载了许三多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的单杠还在原地矗立着，锈迹斑斑，无人问津。

许三多有时候会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看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看那些已经不存在的影子吧。

半年的时间里，他跟着高城把钢七连的所有物资清点了三遍，造册登记，分类移交。枪械入库，器材归仓，营具编号，文件归档。每一件物品都经过了他们的手，每一张单据上都签了他们的名字。到了最后，连部的墙上只剩下一片片长方形的印记——那是曾经挂过锦旗和奖状的地方，如今那些荣誉都已经移交给了团史馆。

高城在这半年里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嗓门洪亮，而是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连部里发呆。他的办公桌上还留着那面叠好的连旗，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放回去。

许三多的去向一直没有确定。团里几次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想法，他都说不急。实际上他不是不急，是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钢七连没了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庄稼，无论移到哪块地里都觉得水土不服。

高城也不催他。只是有一次喝酒的时候，高城对他说了一句话：“许三多，你不能在仓库待一辈子。你是当兵的，不是管库房的。”

许三多当时没有回答，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

变化发生在三月中旬的一天。

那天上午，许三多正在仓库里盘点一批新到的训练器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探头往外一看，看到两辆军用越野车停在了团部办公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军官，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让许三多的瞳孔猛地一缩。

袁朗。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虽然已经过去了半年，但许三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个在演习中被自己活捉过的老A中队长，那个即使在当了俘虏之后依然从容淡定的男人。

袁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仓库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相遇了。袁朗认出了他，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团部大楼。

许三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下手里的器材，快步走出仓库，朝着团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往连部跑。

“连长！连长！”许三多气喘吁吁地冲进连部。

高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着火了？”

“老A！老A来人了！”许三多指着窗外，“我看到袁朗了！就是上次演习被我抓的那个！”

高城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正好看到袁朗从团部大楼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两个人站在楼下说着什么，然后一起上了车，朝着团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高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看来是来挑人的。”

“挑人？”许三多一愣，“挑什么人？”

“老A每年都要从各部队选拔一批尖子补充进去。”高城转过身，看着许三多，“去年演习的时候，他们见识了我们师的实力，今年肯定会重点从这里挑人。”

许三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

高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许三多，你想去老A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许三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去吗？当然想。老A是他见过的最强的部队，虽然那次演习输得很惨，但正是那次惨败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精锐。如果能加入老A，就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最高水平的训练和最强的对手。

但他又有些犹豫。如果去了老A，就意味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待了大半年的地方，离开高城——这个钢七连最后的连长。

“我……”许三多张了张嘴，“连长，你呢？你去不去？”

高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倒是想去，但我是连长，走不了。再说了，老A要的是兵，不是官。”

许三多沉默了。

“你别管我。”高城摆了摆手，“你自己的前途，自己把握。如果有机会去老A，那就去。别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耽误了自己。”

许三多点了点头，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当天下午，团里正式下发了通知——老A大队将在全师范围内组织一次选拔考核，面向所有义务兵和士官，不限名额，自愿报名。考核内容包括体能、射击、战术、野外生存等多个科目，通过者将进入老A大队预备队，接受进一步训练和筛选。

通知一发下来，整个团都炸了锅。

对于普通部队的士兵来说，老A就像是一个传说。那里汇集了全军最顶尖的人才，用的是最好的装备，执行的是最危险的任务。能进入老A，是对一个军人最大的认可。

报名的人数很快就突破了三位数。各个连队的训练尖子们都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准备在这次选拔中大显身手。

许三多报了名。

他没有犹豫太久。高城的话点醒了他——他是当兵的，不是管库房的。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变得更强，他就应该去抓住它。

报完名之后，许三多给季伯常打了个电话。

季伯常被分到团直属警卫排之后，干得风生水起。他的军事素质本来就是全团拔尖的，到了警卫排更是如鱼得水，不到三个月就当上了排长。接到许三多的电话时，他正在组织训练。

“老A选拔？你也报了？”季伯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巧了，我也报了。”

“你也报了？”许三多有些惊喜，“那太好了！咱们又能一起了！”

“别高兴得太早。”季伯常说，“老A的选拔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打听过了，他们每年的淘汰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一百个人报名，最后能留下五六个就不错了。”

“百分之九十……”许三多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怕了？”

“不怕。”许三多脱口而出，“大不了就是被刷下来呗，又不是没被刷过。”

季伯常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选拔见。”

挂了电话，许三多又想到了另外两个人——伍六一和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