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背着行李包,站在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几个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看到有陌生人走来,好奇地停下脚步打量着。
“三多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认出了他,惊喜地喊了一声,“三多哥回来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叫着“三多哥”,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扯他的衣角,兴奋得像一群麻雀。许三多被他们簇拥着往村里走,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他推开院门,看到父亲许百顺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背影佝偻,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
“爸。”
许百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到站在院门口的儿子,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吃了没?”
“还没。”
“锅里还有饭,我去给你热热。”许百顺转身走进了灶房,背影有些慌乱,像是在掩饰什么。
许三多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腊肉,一盆鸡蛋汤。许百顺不停地往许三多碗里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吃,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在部队里还好吗?”许百顺问。
“好着呢。”
“吃苦了没?”
“不吃苦哪能当好兵。”许三多说了一句,然后把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许百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不懂部队里的事,但他知道儿子长大了,出息了,这就够了。
吃完饭,许三多洗了碗,陪着父亲坐在院子里纳凉。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绸带。
“爸,村长在家吗?我想去一趟。”
“你找村长干啥?”
“成才跟我一起当兵呢,他爹肯定惦记他。我去给村长报个平安。”
许百顺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村长家住在村东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在村里算是最气派的房子之一。许三多走到门口,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谁啊?”
“村长叔,是我,许三多。”
门开了。村长站在门口,看到许三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三多?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村长叔。”
“快进来快进来!”村长热情地把他让进屋,朝屋里喊了一声,“孩子他妈,泡壶茶!三多来了!”
村长的妻子端着一壶热茶走了出来,笑眯眯地打量着许三多:“哟,三多长高了,也壮实了,穿上军装可真精神!”
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村长叔,我来是想跟您说一声——成才在部队里挺好的,您别惦记。”
村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成才那小子……他咋样了?”
“他好着呢。”许三多说,“他现在是特种兵了,是我们那批人里最厉害的狙击手。训练刻苦,表现突出,连长和队长都很看重他。”
村长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那小子从小就犟,我还怕他到部队里不服管呢……”
“成才在部队里特别争气。”许三多说,“他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他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人。”
村长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这孩子……跟他妈一个样,报喜不报忧。”
许三多在村长家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把成才在部队里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当然,他只说了能说的部分,那些危险的任务和残酷的训练,他一个字都没提。
临走的时候,村长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你在部队里也要好好的。你和成才是一个村出去的,在外面就是亲兄弟,要互相照应。”
“我知道的,村长叔。您放心吧。”
许三多走出村长家的院子,走在村间的小路上。夜风吹过,带来了稻田里成熟稻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静谧。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心里那道坎,好像没有那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