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会议室里,烟雾还没散,陈敬之指尖敲着桌子,把赔偿的事儿直接撂给了杨为民:“杨厂长,家属那边你熟,就辛苦你跑一趟,把赔偿标准跟家属定下来。”
杨为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在这儿等着他。
他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陈书记,你看贾家这情况也确实困难。贾东旭落这么大残疾,以后也干不了活了,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我看……要不就按四百块算?再加上工位保留,每月发点基本工资,也算给家属个活路。”
四百?
话音刚落,李怀德就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开口:“杨厂长,这怕是不妥吧?”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事故原因还没最终查清楚呢。据底下工人反映,贾东旭平时上班就懒,天天躲仓库睡觉,货架上的废钢堆得老高,他还抽了货架底下的垫铁去卖。真要细究责任,他自己占大头。现在厂里出于人道主义给赔偿,四百是不是太多了?真给了这个数,以后再出事儿,大家都有样学样,还怎么管?”
话说得不算重,可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偷卖垫铁这事儿,虽然没实锤,可厂里谁心里没数?真要深究,不光贾东旭,连易中海都得沾包。
杨为民脸一沉:“李厂长,话不能这么说。人都成那样了,还追究这些?再说了,没证据的事儿,别乱说。”
“是不是乱说,保卫科查了就知道了。”李怀德不咸不淡顶了一句。
陈敬之坐在主位上,看着俩人掰扯,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怀德这是故意跟杨为民作对呢。
他也不点破,等俩人争了两句,才轻轻敲了敲桌子:“行了。我看就二百块吧。人道主义补助,再加上工位保留,每月发百分之六十的基本工资,直到退休。也算仁至义尽了。”
顿了顿,他看向杨为民:“杨厂长,这事儿就你去谈。毕竟当年林建军同志的事儿也是你谈的,有经验。”
一句话,又把杨为民钉死在那儿。
杨为民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二百?
就这点钱,贾张氏那撒泼的性子,能答应才怪!
可陈敬之都拍板了,他能说啥?
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不去”吧?那也太没担当了。
“……行,我去。”半天,杨为民才憋出俩字。
当天下午,他就拎着两斤饼干,硬着头皮去了医院。
病房里乱哄哄的,贾张氏正叉着腰骂秦淮茹,骂她“丧门星”“克夫”,骂得秦淮茹低着头掉眼泪。看见杨为民进来,老太太才停了嘴,斜着眼打量他:“你是厂里的?”
“大妈,我是副厂长杨为民。代表厂里过来看看东旭。”杨为民把饼干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语气温和点,“跟您商量商量赔偿的事儿。”
“赔偿?行啊!”贾张氏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我儿子好好个人去上班,现在成半残了!以后一家子怎么活?我也不多要,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五百?”杨为民皱起眉,“大妈,这太多了。厂里有厂里的规定,工伤赔偿都有标准。”
“标准?啥标准?”贾张氏眼睛一瞪,“我老头子当年死厂里,也没见给多少!现在我儿子又这样,你们厂里就是坑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不给五百,我就堵你们厂门口骂去!让全厂都看看你们怎么欺负孤儿寡母!”
老太太撒起泼来,声音尖得能刺穿玻璃。
杨为民头都大了,耐着性子解释:“大妈,真不行。当年林建军同志,烈士,才赔了六百。东旭这是工伤,人还在,二百块已经是顶格了。再加上工位保留,每月还发工资,这待遇不低了。”
“林建军?林建军那是没儿没女的,一个半大孩子懂啥!我们家可是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贾张氏越说越激动,见杨为民始终不松口,火气上来了,往前一扑,伸手就挠。
“你个黑心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跟你拼了!”
“哎哎!你干啥!”
杨为民没防备,往后一躲,还是慢了半拍。脸上“唰”地被挠了一道子,火辣辣的疼,都见血了。
“你疯了!”他捂着半边脸,又气又怒。
“疯了也是逼的!”贾张氏叉着腰,还要往上扑,被秦淮茹赶紧拉住。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
闹了好半天,杨为民黑着脸,扔下一句“就二百,爱要不要。不要就走程序,到时候有没有还不一定”,转身就走。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原地,呼呼喘粗气,看着杨为民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骂归骂,心里却开始盘算。
二百块,再加上每月发的工资,还有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