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黑市,是外门与地下势力交易的地方,阵法错综,连执法堂都不敢轻易踏足。平日热闹得很,灵草丹药暗器,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这儿换手,空气里永远浮着一股铁锈混着药渣的腥味。陆闲头回踏进这种地方,先闻到的是股潮霉,像地窖久无人去的味。两边摊子上灵灯幽幽,照着卖主一张张没表情的脸——在这儿,连笑都是要花钱的。
韩执事偏选这儿动手,图个事了无痕——死人也算黑市火并。
阵主是个独眼老头,精于机关,收了韩执事三百灵石,把一座杀阵嵌进黑市底纹。韩执事许诺:陆闲一脚踏入,阵起,万刃锁喉,事后再加三百。
独眼老头咂咂嘴:「韩执事,这可是灭口的差事,价码得够。」韩执事冷笑:「人死了,谁还来讨价。」老头便不吭声,把阵纹一刀刀刻进石缝,刻完吹了吹石粉,独眼里映着那点幽光。
陆闲翻出丹房后窗,没走几步,便觉脚下灵纹一变。他低头,令牌在怀里微微发烫,像在替他探路,烫得很有分寸,不灼人,只提醒。
黑市入口,独眼老头见他来,皮笑肉不笑:「这位客官,今儿黑市不接生面,你——」话没说完,陆闲已经迈了进去。
一脚踏进,四周光影骤变,杀阵亮起,数十道灵刃朝他锁来,森寒的刃风刮得人脸生疼,像有无数把冰刀贴着腮帮子过去。韩执事隐在阵眼后头,冷眼盯着,只等灵刃把人绞碎。陆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阵眼的位置,韩执事的站位,独眼老头袖里那把没藏利的刻刀——他没动,不是慌,是先把局看清楚了再动。
陆闲没躲,把令牌往地上一按。
「闲」字烧得通红。
嗡一声。
不是破,是停。杀阵的灵纹一盏盏灭,像谁挨个拔了灯。照明阵熄了,幻阵散了,最后一点火光缩成韩执事脸上那点铁青。
黑市像一口突然熄了灶的锅,冷得瘆人,连风都停了。独眼老头瘫坐角落,独眼瞪得溜圆。他摆了一辈子阵,头回见阵被人「下班」,哆嗦着把刻刀藏进袖里,暗道这单生意亏大发了。
韩执事站在阵眼,第一次怕了。他布了半月的局,被一枚令牌、一句话,熄得干干净净。他想下令亲信上前,可那些亲信早被熄灭的阵法反噬震得东倒西歪,谁也不敢动,个个贴着墙根,像被抽了筋。
陆闲拍拍灰,从熄灭的阵法里走出来,路过韩执事身边,停了一步。
「韩执事,你这黑市,下班了。」陆闲道。
韩执事的脸,在残光里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看着陆闲背影,消失在黑市出口。令牌在他怀里烫了一下,像在应。
远处,玄霄座下玄易隐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弯了弯,露出点意味不明的笑。这令牌,果然邪门,也果然该是师父的。
玄易没现身,只在暗处记下了令牌熄阵的手法。他回禀玄霄时只说了一句:「那令牌,能控阵。」玄霄听罢,眼底亮了亮:「更好,收来,便连各峰的阵,也归我了。」
陆闲走出黑市,夜风一吹,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开头。令牌烧出的「闲」字,烧得了一时,烧不了一世,后头还有更硬的阵等着他。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令牌,烫意还在。「闲」字像睡熟的人,被人摇了一下又睡回去。陆闲忽然明白,玄霄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这枚能控阵的令牌——人死了,令牌还在,才最要命。
没过几日,玄霄启了「万修同卷」的先手。各峰灵脉的抽力,一天比一天重,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往外掏,掏得山都在轻微地颤。夜里陆闲躺在杂役房,能听见地底那种细细的响,像有人在脚跟底下拽一根看不见的弦。他把手贴在地上,灵脉的力从指缝里往外溜,凉丝丝的,留都留不住。
东峰的灵泉先枯了,守泉老仆跪在泉边哭,说养了百年的灵鱼翻了白肚,肚皮朝上,在干涸的泉底泛着死灰。西峰的灵田裂了缝,种下的灵稻成片枯黄,杂役们跪在地里,不知该怨天还是怨人,手插进裂纹里,抓一把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