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下午,陈序结束了这个暑假的最后一节补习课。
王一鸣趴在餐桌上,对着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发愁。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将试卷右上角掀起一小片,又慢慢落回去。
“这次能上一百二吗?”他问。
陈序检查完最后一道题:“如果阅卷老师那天心情不错,可以。”
“他要是心情不好呢?”
“你就祈祷他看见你写得这么满,被诚意打动。”
王一鸣认真思考:“考试还看诚意?”
“不看。”陈序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所以这道选择题为什么错?”
王一鸣立刻趴得更低,试图让自己与桌面融为一体。
王阿姨端着西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我就说他暑假玩疯了。”
“比刚开始进步不少。”陈序替王一鸣把卷子收好,“计算没那么乱了,函数题也知道先看条件。开学以后保持现在的节奏,不用额外加太多题。”
他在长辈面前向来坐得端正,说话也比平时规矩。王阿姨听完,神情果然放松了一点,又问他去了南澄以后,能不能继续在手机上帮王一鸣看题。
“偶尔一两道可以。固定上课不敢先答应,大学那边的安排还不知道。”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临走前,王阿姨除了结清补课费,又让他带走两盒牛奶。陈序推了两次没推掉,只能拎着下楼。
王一鸣从窗户探出头:“陈序哥,寒假回来记得找我!”
“先把错题订正。”
“你回来我再订正!”
“那我不回来了。”
楼上传来一声拖得很长的哀号。
陈序笑着走出楼道。
午后的太阳还很烈,小区里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白。梧桐树下落着斑驳的光,蝉藏在枝叶深处,一声接一声地叫,像还不愿承认这个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
最后一笔课费到账。
陈序站进树荫,打开记账软件,将这两个月的收入从头到尾加了一遍。
八千多块。
不至于让他突然成为有钱人,却是他第一次完全凭自己的能力,在一个夏天里挣到的钱。
最早的那笔一百六十元下面,还留着当时写下的备注。
约会。
那时候他计划得很好。
电影、老街、海边,还有许多不用太贵,却需要提前准备的小惊喜。他想用自己挣来的钱谈一场恋爱,不朝父母伸手,也不让喜欢变成家里的负担。
后来电影没有去看,老街没有两个人一起逛,海边倒是去了,同行的人与留下的照片却都和原计划不同。
陈序的手指停在备注栏上。
过了片刻,他将“约会”改成了“第一节课”。
屏幕上的字一下子普通了许多。
他没有因此获得某种庄严的解脱,也没有觉得从前的计划可笑。那毕竟是他认真想过的未来,只是没有发生。
而这个夏天,也没有因为一场失败的表白变成空白。
他教会几个孩子新的解题方法,挣到了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读了许多从前没空看的书,还做出了一个暂时没有任何餐厅能够使用的点餐页面。
有些事没有按照计划发生,日子却还是从空出来的位置上,慢慢长出了别的内容。
陈序收起手机,拎着牛奶往家走。
晚上七点,他们要替李扬送行。
两天以后,他会成为班里第一个离开青川的人。
……
陈序赶到KTV时,包厢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门刚推开,冷气、歌声和一只抱枕同时迎面扑来。
他偏头躲过,抱枕撞在门上,掉到脚边。
“谁欢迎方式这么热烈?”
“误伤。”周航握着话筒,站在屏幕前,“我们本来瞄准李扬。”
陈序捡起抱枕:“那你们的准头和唱功差不多。”
周航刚好唱到高音,声音当场劈成两半。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笑。
李扬从旁边过来,把陈序推进门:“来晚了,先交钱。”
“刚见面就谈钱,感情容易变质。”
“五十八。”
“已经变质了。”
陈序嘴上说着,还是扫码转过去。
包厢里来了二十多人。墙边的彩灯缓慢变换颜色,茶几上堆着果盘、薯片和各式饮料。屏幕下方摆着一个礼品袋,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大字:活着回来。
陈序指了指:“什么东西?”
“给李扬的军训物资。”周航介绍,“防晒霜、藿香正气水、清凉油、鞋垫,还有一本《如何与室友和平相处》。”
李扬坐在旁边,神情复杂:“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边境。”
“临河八月底四十度。”
“那本书又是什么意思?”
“提前保护你的室友。”
李扬抓起另一只抱枕砸过去。
笑闹声里,离别暂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陈序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比高考结束时短了一些。整个暑假早出晚归,他瘦了点,肩背却显得更挺。细框眼镜仍旧架在鼻梁上,彩灯从镜片上掠过去,将眼睛遮住片刻,又露出一贯散漫的笑意。
“南澄大学的来了!”有人喊。
“咱们这里谁还不是大学生?”
“顶尖大学的比较值钱。”
陈序在周航旁边坐下:“先说好,借钱一律没有。”
“谁找你借钱?先把六百七的学习方法交出来。”
“知识付费。”
“同学情呢?”
陈序晃了晃手机:“五十八块已经买完了。”
周围又笑起来。
他接住别人递来的饮料,抬眼时,看见许嘉宁坐在斜对面。
她今天穿着浅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留了几缕落在耳边。包厢里的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紫,落到她脸上总显得有些失真。只有她望过来时,那双眼睛还是陈序最熟悉的样子。
“来了?”她问。
“嗯。”
“补课结束了?”
“今天最后一节。”
“那能休息几天了。”
“还得收拾东西。”
“也是。”
两个人隔着茶几,一问一答。
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客气得不像认识了十几年。
许嘉宁不会再把喝不完的饮料顺手递给他,陈序也没有在坐下前先看她面前缺不缺纸杯。那段刻意留出的距离经过整个暑假,已经不再处处扎人,却也没有悄悄消失。
它只是慢慢变成了他们现在相处的方式。
包厢门再次打开。
程意和唐棠一前一后走进来。
唐棠肩上挂着一只小包,拉链旁多了一只黄色鸭子。正是商场里那只眼睛一大一小、丑得很有勇气的战利品。
周航一眼看见:“不是不要吗?”
唐棠面不改色:“怕我妈当垃圾扔了。”
“你不是嫌丑?”
“是丑啊。”唐棠把包往身后挪了挪,“你还非要给我。”
程意跟在旁边,忍着笑往包厢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到陈序身上。
“南澄大学的大学生也交五十八?”
“南澄政法大学有特殊减免?”
“女生五十六。”
陈序转头看李扬:“什么意思?”
李扬理直气壮:“麦都快让周航喊坏了,她们又不抢。”
“你们抢不过我,还赖我?”周航立刻抗议。
“这是风险定价。”陈序说。
程意经过他面前,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到桌边。
“门口发的,多了一瓶。”
陈序看了一眼:“最近多出来的东西,都挺容易到我这里。”
“不要就还我。”
“到了我手里还想拿回去?”
程意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和唐棠坐到另一边。
唐棠看了看空着的手:“门口不是只发了一人一瓶吗?”
“我不渴。”
“你在楼下还说渴。”
程意拿过点歌屏:“你唱什么?”
“转移话题能不能别这么明显?”
“那你别唱了。”
唐棠立刻把点歌屏抢回来。
……
聚会真正热闹起来以后,李扬即将离开的事便暂时被歌声盖住。
大家轮流说着自己的学校和出发日期。去同一座城市的人约着车次,留在青川的同学被提前任命为寒假聚会负责人。
周航说临港离得不远,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有人问:“你是不是准备每周带脏衣服回家?”
“自动化专业,首先实现洗衣自动化。”陈序说。
“我学的是工业自动化。”
“洗衣机也是工业产品。”
“你一个写代码的懂什么?”
“我懂你不会洗。”
两个人隔着沙发互扔纸巾。
李扬被推到屏幕前发表离校感言。他握着话筒憋了半天,最后说:“感谢各位今晚花五十八块送我去军训,等我晒黑回来,争取让你们第一眼认不出来。”
“已经认不出来了。”周航说。
“为什么?”
“灯太暗。”
李扬将话筒往他身上一扔。
罗浩与林冉随后被起哄着唱了一首情歌。
罗浩平时话很多,拿起话筒却只会盯着字幕。林冉唱到一半笑了场,他也跟着忘了下一句。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林冉索性不看屏幕,偏过脸望着他。
罗浩慢慢笑起来。
两个人在乱七八糟的掌声中唱完,手从沙发缝隙里悄悄牵到了一起。
“青春圆满了。”李扬感叹。
周航在旁边拆台:“异地第一天还没开始,你先别替人家大结局。”
林冉抓起抱枕砸他。
许嘉宁也被孟晴拉去唱了一首歌。
她的声音不高,唱歌时却很稳。陈序以前听过很多次。初中放学路上,她戴一只耳机,把另一只塞给他;班级元旦晚会,她忘过一句词,下台后坚持说是音响有问题;还有一次两个人去吃面,店里正好放到她喜欢的歌,她拿筷子敲着碗沿跟唱,被老板看了好几眼。
记忆还在。
只是如今再听见她唱歌,陈序已经不用从每个字里寻找和自己有关的意思。
一首歌结束,他与其他人一起鼓掌。
许嘉宁坐回来时,朝他看了一眼。
陈序举了举手里的饮料,算是称赞。
她笑了一下,也轻轻点头。
陈序放下饮料时,发现程意正朝这边看。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便指向周航。
周航唱到最高的一句,捂着胸口深深吸气,像下一秒就要呼叫救护车。
陈序也笑了,起身去把音量调低。回来时,程意已经在听唐棠说话,没有再往这里看。
……
陈序一直没有拿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