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嘴,不吃灵气,不纳天地元气。
它吞噬的,是天地缝隙间逸散的混沌规则。
掌心铁片滚烫愈发剧烈,皮肉渐渐传来焦灼之感。沈砚舌尖抵破伤口,靠一丝血腥滋味强撑清醒。他想甩开铁片,可十指全然不受掌控,铁片竟似与掌心皮肉渐渐相融,生根入骨。
月光缓缓移动,再度落回铁片正中。
锈迹层层剥落,深处新生纹理缓缓浮现,如血管盘绕、如根须深扎,是活生生的生命纹路。
细密纹路顺着掌心皮肉,一寸寸、极慢却决然地向上攀爬,蔓延至手腕骨缝,遇筋骨阻滞便稍稍回缩,最终沉淀下一道道淡红浅痕,宛若天生胎记。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灼烫感缓缓褪去。
沈砚浑身脱力,瘫坐在干草之上,大口喘着粗气。
窑洞内沉积百年的浑浊浊气,已被吸纳得干干净净,空气变得清冷通透。他抬手望向掌心,铁片依旧贴合皮肉,表层厚锈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深黑质地,似焦木,似古骨,幽深莫测。
五指缓缓收拢,指骨发力,力道沉稳充盈,远超往日。
丹田空洞仍在,并未愈合。
但撕裂破损的边缘,悄然覆上一层新生的厚实肌理,如痂如茧,将残破的气海牢牢护住。
身心俱疲,他闭目沉沉睡去。
天微亮时,沈砚准时苏醒。
周身衣袍沾满黑垢泥土,是昨夜毛孔逼出的陈年秽气,气味浑浊难闻。他走出窑洞,晨雪再度飘落,细碎雪沫漫天纷飞。
抬手抓过一把积雪,反复搓洗脸庞与双手,黑泥混着雪水顺着下颌滑落,洗去满身狼狈。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清晰脚步声。
不止一人。
皮靴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制式软甲甲叶轻撞的脆响,顺着晨风清晰传来。
沈砚身形一顿,凝神细听。
风卷人声,隐隐落入耳中。
“昨夜那三名散修魂灯已灭,尸首不见,只剩猎屋残留血迹,分明是被人刻意处理过。”
“执事判断,或是散修火并,亦或是……近日下山的那名弃徒。”
“灵根尽废的废人,跑不远,必定还在这一片地界。”
弃徒。
二字入耳,冰冷刺骨。
沈砚缓缓站直身子,折身退回窑洞,将古铁残片妥帖揣入怀中。短刀早已换了吃食,仅剩一根粗木长棍靠在窑壁。
他握住木棍,掂量几分,转身悄然绕至窑场后方的土坡之后。
细碎雪花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他伏身枯草之间,借着荒草掩护,静静窥视下方动静。
三道玄色身影立于窑场空地,为首是一名中年修士,方脸浓眉,神色凌厉,腰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刻着“天道”二字,是天道宗外门执事。
中年执事蹲下身,指尖捻起地面枯草。
草茎发黑,沾着昨夜残留的泥垢与淡淡血气。
“有人在此落脚过夜。”他鼻翼轻抽,眼神愈发锐利,锋芒如针,扫过四野,“人没走远,就在附近。”
修士威压铺散开来,沉沉压落整片荒土。
沈砚隐于土坡之后,手握粗糙木棍,掌心被木刺扎得微微发痒。
他如今修为尽废,肉身再强,也只是凡躯。
对上一名正统炼气执事,再加两名宗门弟子,正面相抗,毫无胜算。
可他心底无半分慌乱。
丹田深处,那层新生的茧状肌理微微颤动,地底一缕极淡的浑浊气息悄然上浮,钻入四肢百骸,让他疲惫的神魂瞬间清明。
怀中古铁残片,隔着单薄衣料,隐隐透出一缕温热。
中年执事抬步,径直朝着土坡方向走来,步步逼近。
沈砚屏息凝神,浑身气息尽数收敛,静如枯石。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驴鸣,穿透晨雾,划破整片寂静荒原。
中年执事脚步骤然顿住,回头望向声响来源。
土坡另一侧的官道上,一名老农牵着破旧驴车,车上堆满沉甸甸的白菜,慢悠悠朝着老鸦口小镇走去。老农身披油亮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嘴里哼着粗粝的乡野小调,悠然自在。
看着毫无异常的乡间场景,执事眉头紧蹙,眼底杀意稍稍收敛。
“弃徒无修为,跑不远。”
他转头对两名弟子沉声吩咐:“先入镇搜查,细细摸排,一旦发现踪迹,即刻传讯。”
话音落,三人转身,朝着老鸦口小镇方向快步而去。
直到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镇口土墙之后,沈砚才缓缓从雪地上起身。
远处老农的驴车早已行至远方,断断续续的驴鸣,如断线余音,悠悠散在风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淡红纹路浅浅蛰伏,在晨光下几不可见。
手握木棍,沈砚转身,朝着与小镇截然相反的荒原深处,稳步走去。
风雪渐大,漫天落雪纷飞而下,一点点盖住他留在冻土上的所有脚印,将昨夜窑洞的痕迹、今日的行踪,尽数掩埋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