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过去,用右脚踢了踢船板。船板发出空洞的响,下面是实的,不是空的。他蹲下身,左手按在船板上。
掌心墨痣一烫。
船板上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像被火烧过。船底的烂木头开始收缩,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缝隙自己合拢了,像骨头在愈合。
“你在修船?”骨女皱眉。
“不是修。”沈砚站起身,左手垂着,“是让它活过来。”
船板上的纹路变了,不再是木纹,是骨纹,青黑色的,像血管一样在木头里蔓延。整条船微微颤动,像一头刚醒来的兽,打了个哈欠。
沈砚跳上船。船身往下一沉,又浮起来,稳稳地停在水面上。
骨女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也跳上船,站在船尾。
沈砚用右手捡起一根竹篙,撑了一下岸。船动了,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左臂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船板,墨痣在跳,船板上的骨纹也在跳,两个节奏慢慢合成一个。
水门到了。
不是城门,是城墙底下开的一个洞,供河水穿城而过。洞口装着铁栅栏,栅栏上刻着天道宗的符文,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栅栏后面站着两个巡天卫,手里提着锁灵链,链子拖在地上,像两条睡着的蛇。
沈砚把船停在栅栏前十丈处。竹篙插入河底,稳住船身。
“怎么过?”他问。
骨女从头发里抽出那根骨笛,短,白,像一截人的指骨。她放在嘴边,没有吹,是用指甲刮,发出一种极细的、像虫子爬的声音。
栅栏后面的两个巡天卫同时晃了一下。
像喝醉了酒,身体摇摇晃晃,手里的锁灵链掉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他们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泥里,不动了。
“迷魂。”骨女说,“对凡人管用,对修士只有三息。”
沈砚撑船靠近栅栏。
左手抬起来,握住一根铁条。铁条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像被烫了,发出嗤嗤的响。沈砚掌心墨痣一沉,铁条上的符文暗了下去,像墨汁泼在火上,灭了。
他用力一掰。
铁条弯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又掰一根,又弯了。掰到第三根,栅栏上出现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船穿过栅栏,进入城内河道。
城内河道窄,两岸是高墙,墙上开着小窗,窗里传出人声,但没有人探头。巡天卫的锣声从远处传来,当当当,急促,像催命。
沈砚撑着船,左臂垂在船板上方。掌心墨痣贴着船板,船板上的骨纹亮着,青黑色的,像一盏灯,在昏暗的河道里照出一片极淡的光。
“别让它亮。”骨女低声说。
沈砚收回手。船板上的骨纹暗了下去,但船还在动,不是漂,是在自己走,像一条识路的鱼,顺着河道往前游。
河道尽头是另一道栅栏。
栅栏外面,就是洛水城外了。
但栅栏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巡天卫。是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是骷髅形状。他站在岸边,看着沈砚的船,脸上没有表情。
“沈砚。”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头,“宗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砚握紧竹篙,船在离老头三丈处停住。
“什么话?”
“七块骨头,集齐了,来天道宗。”老头顿了顿,骷髅拐杖敲了敲地面,“宗主说,他知道你爹是谁。”
沈砚的手指一紧。
竹篙插入河底,发出一声闷响。船停了,在原地打转。
老头说完,转身走了。不是沿河岸走,是往墙里走,像走进了一层雾,身影淡了,没了。
骨女站在船尾,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那是……天道宗的内门长老。”她说,“三十年前,我见过他。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墨痣在跳,比刚才更快,像一颗被惊雷震醒的种子。胸口那几条青黑色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分,离心脏更近了。
船穿过最后一道栅栏,进入城外宽阔的河面。
风大了,吹得船身摇晃。沈砚坐在船板上,左臂搁在膝盖上,像搁着一根木头。他看着洛水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骨女坐在他旁边,用骨笛轻轻敲着船板,发出笃笃的响。
“刑人崖。”她说,“在中州北境,万骨坑。还有两天路程。”
沈砚闭上眼。
他感觉到胸腔里那两颗心脏,一颗在左边,是人的,一颗在右边,是骨的,各跳各的,撞得肋骨发疼。
船在河面上漂着,顺着水流,往下游去。船板上的骨纹微微发亮,像呼吸,像脉搏,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远处传来一声雁叫,凄厉,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天又阴了。